“马槽”里相当安静,肖恩相信一定还有另一只小队在牵制铁狮会的视线,让他们看往相反的方向,暂时。这份安静给了W时间认出正在逼近他们的那些人身上和他相似的衣服,鼹鼠抬起手,示意他们不要动手。
“我想,‘砂石’队是回不来了。”老者的视线落到肖恩身上,并非问句,“大家也没有必要白白送死。”
肖恩没说话,W转头看他,想借此判断到底应该对“鼹鼠”采取什么态度。然而站在他身后的男人面无表情,既没有对于强敌环伺的紧张,也没有胜券在握的得意。
“今晚为你白白送死的人还少吗?”
“我不知道你还在乎他们的命,考虑到你正是害死了最多兄弟们的人。”
肖恩的回击毫无犹豫:“我不知道你还当他们是‘兄弟’,考虑到你的行为更像是把他们当‘棋子’。”
有个声音从他们背后传来,伴随着“啐”地一声:“叛徒!”
鼹鼠没有从肖恩脸上移开视线:“安静,克鲁。”
“是啊,安静,克鲁。”肖恩回过头,满含讽刺地看了一眼叫克鲁的石民,“你不能把一个从来没有忠于过你们的人称为叛徒,这不符合叛徒的定义,你知道吧?”
“去舔伊梅尔达的臭逼吧!”
肖恩不为所动地把脸转回来:“你做春梦的时候别扯上我,谢谢。”
“是长老养育了我们!”克鲁像蛇一样嘶声叫喊,“长老给了我们生命,给了我们知识……”
他的话没有说完,肖恩就惟妙惟肖地跟着他的口型同时说起了一模一样的话,显然这些话他已经听过无数遍了。周围的石民都被激怒起来,发出恼怒的声音,克鲁的声音提得很高:“——而伊梅尔达只是在你面前晃了晃她的奶子……”
“在长老的所有‘慷慨’之外——”肖恩冷冷地打断他,“他偏偏忘记再给你一点教养。”然后只听到很轻地“哒”一声,仿生人同时闪到了肖恩的身侧。赫拉克勒斯发出一声被手掌捂住的惊叫,然后W从自己的肚子上又取出了一枚子弹,指尖一松,子弹轻轻地落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肖恩看向开枪的石民:“你就这么想知道‘砂石’队是怎么死的吗?威尔?”
叫威尔的石民睁大了眼睛,惊恐地看着仿生人。
鼹鼠叹了口气:“孩子们,拜托。”
“我不是你的‘孩子’。”肖恩非常干脆地回答鼹鼠,“想必你也很清楚,你要的东西是拿不回去了。我不知道谁卖了你那些榴弹,但我猜就你那点家底,买来的榴弹也都用完了。如果你还想从活着从铁狮会出去的话,你最好不要再浪费时间了。”他顿了顿,微微拖长声音,用过去习惯的称呼叫他,“长老。”
鼹鼠看了他一会儿,肖恩微微昂起下巴与他对视。说实话他心里没有底,W的心脏长期在鼹鼠手中,而他们相见的第一眼,仿生人就叫出了那个连肖恩都不曾知道的名字——他们是什么关系?这个战斗型号的仿生人到底是什么来头?如果他和鼹鼠彻底撕破脸,W到底会站在哪一头?虽然他刚才毫不犹豫地替肖恩挡了一枚子弹,但更像是他想在双方谈判的时候暂时维持和平,并不能说明什么。肖恩不知道仿生人在想什么,他们从来不像人类那样从表情中泄露太多信息。
时间在他和鼹鼠的对视中一秒一秒地流逝,然后——
“当然。”老者退了半步。
不知道是克鲁还是威尔发出了抗议:“长老!”
“让他们走。”
肖恩往前跨了一步,他知道赫拉克勒斯马上跟了上来,但他不敢确定W会不会跟他走。又是三步,他的手已经搭上了重型机甲的底部舱门。身后还是没有动静。
肖恩回过头:“W?”
这是他第一次叫他的名字——如果他脖子后面的那个字母真的是他的名字的话。仿生人看着他,然后又看了看鼹鼠。肖恩没有想到原来他们也是会在脸上流露情绪的,W看起来看起来就像一个被大人抛弃的孩子,无措又伤心。
“发生了什么?”他问。
鼹鼠回答了他,带着一个同样伤心的苦笑:“说来话长。”
肖恩的手指握紧舱门的开合,赫拉克勒斯站得更近了,似乎恨不得自己打开舱门先躲进去再说。但他很清楚,如果仿生人不跟着肖恩走,他对肖恩来说就没有用了。
然而下一秒,仿生人还是朝着肖恩走了过来。
赫拉克勒斯听见肖恩几乎无法察觉地松了口气,两只手都搭上去,旋开了重型机甲的舱门。赫拉克拉斯第一个钻了进去,然后肖恩示意W先进去。没有人会朝他开枪了。然而就在他也要钻进机甲的时候,鼹鼠又叫了他一声。
“我们还会再见面的。”
肖恩已经开始从里面把舱门旋上:“这是个威胁吗?”
“不。”鼹鼠摇了摇头,他还想说什么,但是肖恩毫不犹豫地闭紧了舱门。枪声几乎就是同一时间逼近,费尔应该已经意识到了机库那边的动静只不过是调虎离山之计。他们也该走了。机甲微微震动起来,像刚刚苏醒的巨兽。铁狮会一定为这么大的机甲设计专门的通道和出口,鼹鼠猜测费尔不会主动打开那个出口——但没关系,没有什么拦得住重型机甲。他们则会挟持两辆轻型的悬浮车,紧贴着重型机甲跟出去。肖恩不用说得太明白,老者知道他刚才就是这个意思,这是他们之间的默契。与其在这里斗得两败俱伤,不如一起出去再说。但他们最好一出去就分道扬镳,否则肖恩也不会介意转过身来给他们一炮。
鼹鼠重新戴上那个厚重的头罩,掩住了唇边一丝笑容。
“这是一个承诺。”他轻声回答。
*
“他们走了。”赫拉克勒斯从全景式侦查仪上抬起头,代表石民挟持的那两辆悬浮车像两尾小鱼,四散游开。肖恩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就算听到了。
赫拉克勒斯又问:“我们去哪儿?”
肖恩没有回答他,年轻的工程师咬了咬嘴唇,似乎还想克制自己想说的话,但是失败了。
“这辆机甲太慢了。”他说。语气责怪,好像肖恩当时就应该听他的。
“我不记得你当时发表过意见。”
“这个目标也太显眼了。”赫拉克勒斯继续往下说,“各城邦的铁狮会联合追捕起来……”
“悬浮车需要随时停下来补充能耗,轻型战甲不具备防御能力。”肖恩的语速提起来,“请原谅,在‘跑得快’和‘保命’之间,我觉得后者比较重要。”
赫拉克勒斯看着他:“重型机甲也需要补充能耗,但没有哪个自由城邦会对陌生的机甲打开城门。”
肖恩:“我们去新麦加。”
赫拉克勒斯不说话了,似乎这个答案还算让他满意。肖恩坐在副驾驶上,抬起手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并非是他主动让出了驾驶座,只是等他旋好舱门爬进驾驶舱的时候,W已经接入机甲的系统了。这种重型战斗机甲最早就是由伊萨卡设计,通过地面兵工厂的仿生人军团建造,所以驾驶位一开始就是为了仿生人设计的,接入系统之后,整个机甲就可以说变成了仿生人肢体的一部分。人类也可以手动驾驶,只是战斗力会大打折扣,遇到需要长期作战的情况,人类的体力也远远不足。所以肖恩坐了副驾驶位,什么都没说。
W开口了:“自由城邦里没有‘新麦加’。”
肖恩的眉间微微皱起来,直接伸手在驾驶仪表盘上输入了新麦加的坐标系。W看也没看,已经分析出了那个地址。
“那里是新耶路撒冷。”
肖恩捧场地笑了两声:“哈,哈,真幽默。”
仿生人沉默了,肖恩感到一种无声的紧张蔓延在他们之间。
“你不是……”肖恩犹豫着选择自己的措辞,“你的意思是说,在你上一次还‘醒着’的时候,新耶路撒冷还存在?”
那曾经是最强大的自由城邦,聚集了地球时代残存下来的所有穆斯林。但是宗教派系的争端并没有随着地球的毁灭而消亡,再加上极速膨胀的人口,稀缺的生存资源,改天换地的环境……无不挑战着旧神的权威。很快,新耶路撒冷一分为三,然后又在各种内部的纷争拉锯和外部的蚕食侵略下艰难地重新合而为一。在一个世纪的混乱之后,旧神的遗民们终于握手言和,在曾经的新耶路撒冷旧址上建立了名为新麦加的自由城邦。
那已经是八十多年以前的事了。
W没有回答,但是赫拉克勒斯开了口:“很有可能啊。”
肖恩转过去看他,工程师耸了耸肩:“他都没有生产批次编码。”
仿生人必须带生产批次编码是伊萨卡在新历126年才出台的规定。
肖恩飞快地扫了一眼仿生人的表情,然后抢在他开口说什么之前对工程师说:“你介意吗?”
工程师听出他语气里的驱逐意味,不情愿地嘟囔了两句,但没有胆量直接反抗。他捡起了那条合金手臂,抱着到下一层舱里去了。重型机甲底舱配有工兵间,维修机甲的基础设备都有,拿来改装一条合金手臂绰绰有余。
W监控着整个机甲内部的情形,一直等到工程师确实进了工兵间,才继续跟肖恩的对话:“为什么去那里?”
肖恩答得很简单:“那里没有铁狮会。”
W看了他一眼,于是肖恩进一步解释:“因为新麦加禁止偶像崇拜。”
他继续沉默。
肖恩两只手都伸到脸旁边,模仿狮子做了个龇牙咧嘴的表情:“你知道的,铁狮会的狮子图腾……”
仿生人还是没说话。
肖恩把手放下,明白了:“你不知道什么是铁狮会。”
那么想必他也不会知道自己是怎么落入费尔手里的了。肖恩在心里默默地想,把这条暂时从他心里想问的那一百多个问题清单里划掉。
“铁狮会是伊萨卡的雇佣兵团。”肖恩尽量简单地给W解释,“十几年前这种雇佣兵团还有好几个,但是慢慢地都被铁狮会吞掉了。在伊萨卡的默许下,他们在大部分的自由城邦都建立了分会,时间长了也会偶尔替当地的执政官做点事,就不只是对付摩瑞亚了……”
他停下来,意识到W在“摩瑞亚”这个词出现的时候又露出了困惑的神情。
“摩瑞亚就是鼹鼠——”肖恩顿了顿,选择了W更熟悉的那个名字,“莱克朗为了反抗伊萨卡建立的组织。”
W又问了一遍不久前问鼹鼠的那句话:“发生了什么?”
肖恩也叹了口气,说来话长。
关于摩瑞亚为什么要反抗伊萨卡,地下城里的每一个人都像熟悉自己的家谱一样熟悉那个故事。新历纪年,人类从地球派出的“奥德赛”太空舰队在经过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太空流浪之后,终于找到了这个勉强可以生存的星球。他们在地上建立了第一个人类殖民根据地,派出了无数拓荒小队,想要建立新的家园。但是此地生态环境之恶劣,让人类再次面临覆灭的危险。当时的领袖亚恩·卡斯特莱提出了“云端之城”的构想,拓荒小队们前赴后继,用人命建造出了一座又一座能量站,以支撑浮在半空的“云端之城”。以当初奥德赛舰队上搭载的仿地球生态城市为基础,借着地表能量站的供给,那里成为了宜居的乐园。卡斯莱特为它改名“伊萨卡”,寓意人类文明的故乡,他们伟大的奥德赛之旅终于抵达了终点。
然而伊萨卡能够吸纳的人是有限的,大部分人依然留在地表,承受着极端恶劣的气候和贫瘠的土地带来的饥馑,卡斯特莱那句“分批进入”的谎言很快被戳破,招致了地表的第一次叛乱,但是被伊萨卡派出的仿生人军团镇压。从此以后,卡斯特莱撕破面具,派遣仿生人军团入驻能量站。留在地表的人们逐渐放弃了进入伊萨卡的希望,在几十年的挣扎求生之后,最终形成了各自为政的自由城邦,以向伊萨卡臣服换取能量站的一点点供能。直到新历127年,摩瑞亚横空出世。
最开始的时候,这个组织并不叫摩瑞亚,鼹鼠还被人以本名称呼。他行走于各大自由城邦,说服各个执政官联合起来一起反抗伊萨卡。轰轰烈烈的第二次地表叛乱从127年一直进行到 134年,最终以伊萨卡的绝对胜利告终。大部分的自由城邦都很识时务地重新宣誓效忠,不听话的就被永远地抹去。残存下来的叛军被迫转移到没有人知道具体方位的地下,也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他们被称为“摩瑞亚”,在某种已经失落的古老语言里,这个词的意思是“黑暗之渊”。而领袖本人也被称为鼹鼠,一种活在阴暗巢穴里的啮齿类生物,那些还心甘情愿追随他潜入地下的,最终成为了别人口中的“石民”。
W听得很认真,中途没有打断过肖恩一次。肖恩小心调整着叙述的节奏,想从仿生人的反应里来推测关于他的信息——新历98年的第一次地表叛乱他不可能不知道,那是伊萨卡首次大批量建造仿生人,也是首次出现了战斗型号。在此之前,他们手中有的只是奥德赛舰队上那些从地球时代流传下来的老古董。W不可能有这么古老。但他不知道“摩瑞亚”,也没有批次编码,说明他多半是在新历100年代到120年代这个时间段里被生产出来的。
肖恩飞快地在心里算了一下,如今已经是新历246年。
好一会儿,W突然吐出了一个名字:“伊梅尔达?”
肖恩还没从自己的思绪里出来:“伊梅尔达怎么了?”
“她是谁?”
“哦,她啊……呃。”肖恩在脑海里蹦出来的“圣女”“长老”“女王”这些词里飞快地挑拣了一遍,“她取代了鼹鼠,现在是地下城的领袖。”
他就说到这里。当然,如果要把地下城这些年里是个什么情况,伊梅尔达怎么筹谋、怎么行动的都说清楚,恐怕三天三夜都不够。但 W什么都没有追问,也没有给肖恩任何向他提问的机会。仿生人看起来不是喜欢说话的个性——如果“个性”这个词也能用来形容机械的话。机甲在平稳地前行,他们早已经出了新马赛港,外面是靠近零下一百度的极寒天气,黑暗中什么都看不见,但即使看得见,视野范围之内也不会有什么。这颗星球上除了那几个人类的聚居地以外就是一片荒漠。驾驶位上方悬着一块投影显示屏,远处的黑暗里泛出一抹青白。天快亮了。
“你帮助她取代了莱克朗。”W终于开了口,不是一个问句。
“是。”肖恩承认得很痛快,“对于地下城的人来说,伊梅尔达会是个更好的领袖。”
他嘴里说着,突然感到眼睛里一片酸痒,没有忍住揉了揉,更痒了,奇怪。肖恩微微晃了晃头,好像能把眼睛里的痒意甩掉似的。
W:“你帮助她,因为你觉得她会是一个更好的领袖?”
肖恩低着头,还在揉眼睛,W突然转头看了他一眼。
“不然呢……”
他的话没说完,W突然从驾驶位上下来,仅存的一只手一把握住了肖恩的手腕。虽然知道他连着机甲的系统,在舱里什么位置都能驾驶,肖恩还是被他吓了一跳。他下意识想把手抽出来,但是W握着他的手翻了过来,肖恩看清了自己的手背,原本红肿的地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呈现出一种溃烂,没有流血,但是表面一层皮已经发白,皲裂,露出里面鲜红的嫩肉。W抬起头,视线落在了肖恩的颈侧和锁骨,肖恩下意识伸手摸了一下,指尖摸下来一块完整的皮。
“这是……”肖恩愣了一下,“我碰过λ-43溶液……”
仿生人说出了跟工程师一模一样的话:“λ-43溶液没有腐蚀性。”
肖恩竟然笑了一声:“但我听说,有剧毒。”
然后,他没有再说一句话,整个人从副驾驶位上滑了下来,倒在W唯一的一条手臂里,失去了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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