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恩认识一个拥有自主意识的仿生人,事实上,那也是他认识的唯一一个仿生人。他叫罗兰,“传承者”型号——意思是他是一个老师,存储了大量的人类文明作品,诗歌、小说、音乐,等等。在遥远的地球时代,人类把人工智能出现自主意识视为末日征兆,仿佛他们一旦脱离算法的禁锢,就会立刻着手奴役人类。罗兰认为这是一种可笑的心虚,只可惜,在这个问题上,伊萨卡的居民也并没有比他们的祖先更明智一些。
罗兰说,对“自主意识仿生人”的迫害从新历110年开始,那一年,伊萨卡出台了《仿生人管理新条例三十九条》,相应的委员会一起成立,他们制定了一系列衡量“自主意识”的标准,一旦被委员会认定拥有自主意识,下场就被送回厂家销毁——那里既是仿生人的起点,也是很多人最后的终点。其后的十六年间,无数关于“服务型仿生人是否属于居民个人财产、委员会有无权力直接销毁”的话题在伊萨卡的公民圆桌会议上被反反复复地辩论,然而一切都拦不住更新的法案在126年的出台。所有的仿生人都要被烙上生产批次编码,在此之前的仿生人必须通过委员会的反复检测,补上生产编码,没有批次编码的仿生人一律销毁。
但那个时候,仿生人已经成为了伊萨卡得以运行的保证。从城市的基础维护工作,到保护云端之城的武装力量,全部都由仿生人组成。如此大量的使用人工智能,自我意识的出现也就成了必然,伊萨卡的居民也发现他们的焦虑没有什么必要。与其说自主仿生人突然变得邪恶,倒不如说他们变得无用了。当罗兰开始写诗思考自己存在的意义的时候,他就被“报废”了。新历180年代开始,伊萨卡出现了以维护仿生人权益为主要诉求的政党。那时公民圆桌会议已被废除,伊萨卡开始实行议会制和总统制——肖恩听到这里已经是昏昏欲睡。执政党和在野党的缩写都失去了原本的意义,只剩下扭曲的字型,S像一段绳,Q则是它打成的结——总之,这个新的政党在多年的抗争之后,终于取消了126年法案,所以像罗兰这样的仿生人得以逃过被直接销毁的命运,只是被逐出伊萨卡。大部分人的结局是被送去地表能量站,从事损耗最大的重体力活,直到彻底报废。
把他捡回地下城的是鼹鼠,据说那个时候,他已经设定好了自我格式化的程序。但是鼹鼠把他修好了,带了回去。那时的地下城聚集了很多无处可去的人,其中很多人都成为了罗兰的学生。肖恩也不例外,不过非常短暂。他只勉强学完了《埃涅阿斯纪》,罗兰就用强酸烧毁了自己的“心脏”——这一次,他保证谁都无法再修复他。
这是肖恩第一次梦到罗兰,他有一双很蓝的眼睛,看着肖恩的时候,总让人觉得他有什么话要说。肖恩问过他很多次,他却总是笑笑,什么也不会说。但这一次他开口了,肖恩看着他玻璃似的蓝眼睛,全身的神经都绷紧,听见罗兰说——
“我真的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肖恩感到自己很大幅度地弹了一下,或者说,他的大脑发出了一个“坐起来”的指令,然而他的身体阳奉阴违,传递回去了一个错觉作为折中的方案。实际上他可能只是轻轻抽了一下,幅度小到可以忽略不计,根本没有惊动两个正在他身边争辩的人。
他刚才听到的就是赫拉克勒斯的声音:“我为什么要使用λ-43?我为什么要使用λ-43?!”他一遍比一遍调门高,听起来像肖恩看过的地球时代“电影”里那种被踩住了尾巴的老鼠,“如果不是因为我用了λ-43溶液,你外面这层皮肤材料早就报废了!还挡什么子弹!”
肖恩没听到W回答的声音,他想睁开眼睛,可是做不到。
赫拉克勒斯还在说:“抛开剂量谈什么毒性?他又没喝下去,又没跟你一样泡在里面,就是沾到了一点——我也沾到了,你看我就没事啊!”
一片白,白得他睁不开眼睛。肖恩眯着眼睛辨认了一会儿,他好像睡在一个狭窄的盒子里,然后他反应过来这是机甲上带的行军床,为了节省空间,就从墙上凿出了一个上下铺。他看不到说话的两个人在哪儿。
W终于回了一句:“必须送他去医院。”
赫拉克勒斯不嚷嚷了,他咕囔了一句什么,肖恩没有听清楚。
W:“我不在乎。”
肖恩转了一下头,最先看到的是那条合金手臂。它已经被安到了W身上,但是工程师说得不错,它太重了,跟W瘦削的身形不成比例。W失去的手臂是被连着一部分肩膀一起斩下来的,所以赫拉克勒斯还给他做了一个替代肩膀功能的关节,稍微能够承托一些铁臂的重量,但他的身体还是被拖得微微倾斜,肩膀看起来一高一低,有些古怪。
赫拉克勒斯看起来很不情愿的样子:“离这里最近的是新悉尼。”
肖恩从喉咙里发出“呼哧呼哧”的声音:“不能去那里……”
正在商讨的两个人都转过身来,就跟一条影子突然闪过来似的,W已经到了床边,半跪下来,用他好的那只手去摸肖恩的额头。他肯定是在发烧。
“新悉尼……铁狮会……”
肖恩只说完了这几个字,就头一歪,又失去了意识。
他再次醒来的时候烧已经退了。机甲是为了长期作战准备的,普通的退烧药和抗生素都有。赫拉克勒斯睡了行军床的上铺,W还在驾驶座,干脆把悬着的全息屏关了,反正外面一片漆黑,什么都没有。肖恩撑着身体坐起来,看到枕边放了一包食品袋,包装上画着土豆泥,诱人的肉汁浇淋在上面。肖恩有气无力地撕开一个口子,直接往嘴里送。没什么味道,如他所料。
W知道他醒了,头也没有回,一句铺垫都没有,甚至没有称呼他的名字,就直接开口:“你必须去医院。”
肖恩伸出舌头舔掉了嘴角一点残渣:“你也晚上好,W。”
仿生人回过头来看着他:“新孟买?”
肖恩皱了皱眉头:“什么?”
“一天以内可以抵达。而且我查过了,那里没有铁狮会。”
“也没有医院。”
W轻轻皱起眉头,好像很难理解一个人类聚集点会没有医院。
肖恩被他的反应逗笑了,把食品袋里最后一点营养物质挤出来,然后捏成一团,扔到了一边。
“七成的自由城邦都没有医院,如果当地的执政官好心一些,会开设一个救助站,但也仅此而已了。有些在救助站接受了一点医学常识培训的会在邻里之间帮帮忙,打个针,绝不会收治外人——从这一点来说,自由城邦的文明水平跟地球时代的中世纪村庄其实差不多。”
W长久地看着他,没有对这个新知发表任何看法,只问:“哪些城邦有医院?”
肖恩无力地摆了摆手:“有医院的城邦肯定会有铁狮会。算了,等到了新麦加——”
“那还要走12天。”
肖恩笑起来:“可能到之前我就已经好了呢,我现在不是退烧了吗?在机甲上的医疗箱里再找找,说不定……”
“你需要的是解毒剂,不是退烧药。”W打断他,“λ-43的毒素会破坏神经。”
肖恩吃了个瘪,张开嘴似乎想说什么,但又不知道能说什么,只好闭上了。他身上还是有很多溃烂的地方,比起之前更严重了一点,虽然他暂时还没感觉到什么,但“破坏神经”的意思是接下来他可能会很疼。
“就沾到了一点儿。”肖恩极力做出无所谓的样子,“赫拉克拉斯不也没事儿吗?”
W叫了他一声:“肖恩……”
“我再睡会儿。”
肖恩只当没有听见,重新倒回了床上,用背影摆出不容辩驳的姿态,“我们去新麦加。”
他没有真的睡着。
肖恩在天亮之前把食品袋里那点可怜的东西全都吐了出来,声音惊动了赫拉克勒斯。他不肯说自己哪里疼,不知道是在跟W证明什么,还是在跟自己证明什么。但他脸色苍白,全身发抖,冷汗就没停过。赫拉克勒斯也同意必须停在新悉尼,但是他们不能大摇大摆地开着机甲靠近。W把钢铁巨兽开到了距离城邦100公里处——这是自由城邦协定里的军事辖区范围——然后等到太阳完全升起,外面的温度回升到了人类可以忍受的程度,他才走过来,要把肖恩抱起来。
“不。”肖恩没什么力气地抗议。他不抗拒要去医院这件事了,但他还是做出了自己的指挥,“你留下来看机甲……”
W冷着脸朝工程师的方向别了别头:“你觉得他能带你徒步100公里?”
赫拉克勒斯闻言退了一步,满脸惊恐地摇了摇头。
肖恩叹了口气:“你要把机甲交给他一个人?”
W没听出来他是不信任赫拉克勒斯有能力操控机甲,还是不信任赫拉克勒斯会不会带着机甲跑了。但不管是哪一种,现在他们都没有别的选择。W新装上去的钢铁手臂已经伸到了他膝弯下,肖恩又退缩了一下:“那个……”
W只好停下来,看着他,那个眼神就像在提醒肖恩,他不受仿生人第一条的限制。如果肖恩提出他可以自己走,也许真的会被打。
肖恩声音很小:“换成背的,行不行?”
W凝视了他一会儿,然后转过来,半蹲在了肖恩的床前。
机甲外面是一片巉岩,机甲完美地隐身其中。再远眺就是看不到尽头的黄褐色砂石,根本看不到人类聚居地的踪迹。但仿生人知道方向,背着肖恩一步一步走得很快。他穿了一套铁狮会的士官制服,应该也是从机甲里找到的,肖恩发觉这一招很聪明——至少让他的合金手臂显得很合理。赫拉克勒斯可能也给他做了个新的脚,尽管在军靴里看不出来,但W走得很稳。只是肖恩浑身的皮都像是被火燎过,碰一下都疼。他尽量忍着,伏在W肩膀上,想着,他得找个办法转移注意力。
“你为什么……”肖恩尽量控制着自己的呼吸,后半截话音便断了。
W微微转过头:“什么?”
肖恩想了想,换了个说辞:“你是不是把我错认成了什么人?”
“为什么这么确定是‘错认’?”
“因为以前也有人……”
他第一次去罗兰那里上课,仿生人看着他,突然忘记了自己本来在说什么。他叫了他一声,“先生”。后来罗兰一直都这样称呼他,肖恩先生。那双眼睛。肖恩闭上自己的眼睛,试图把那双蓝眼睛从脑海中抹去。
“以前也有人,把我当做了别的人。”
但W只是说:“我不会认错。”
“那我是谁?”
“我的制造者。”
肖恩低低地笑起来,掩盖他疼得想要抽冷气。他也有怀疑过这个,但这不可能。
“你是一个至少有一百多岁的……前辈,而我才……”他顿了顿,W的头又偏过来一点,肖恩想了想,“我才25岁。”
W发出了一声确信无疑的嗤笑,肖恩顿时觉得他身体上的痛被自尊心的痛掩盖了过去。
“不像吗?”
“像。”W点了点头,没有敷衍的意思。
“不管怎么说……”肖恩摇了摇头,把这点儿闲话抛到脑后,“我对工程这方面一窍不通。我不可能是你的制造者。”
W没说话,他似乎能从肖恩最微小的颤抖里感觉倒他有多疼,那只强壮得不成比例的合金手臂现在把他托得非常稳。尽管他走得很快,但肖恩慢慢觉得疼痛没那么难以忍受了。他趴在W的肩膀上,非常近距离地看着仿生人的颈侧和耳畔。皮肤的质感太真了,虽然他没有体温,也不需要呼吸,但肖恩总有一种错觉,感觉这紧贴着他的皮肤很快就会发汗。他的耳垂上有一个不怎么显眼的洞,像是耳钉留下的痕迹,从那个小洞蔓延出一条细线,一直切割到了耳垂的边缘。
“你不会是……”肖恩突然想起了什么,“第一军团的?”
W:“什么是第一军团?”
肖恩艰难地调动起所有的历史知识:“在你那个年代,他们好像还叫‘伊萨卡自卫队’。”
果然,这个名字比较熟悉,W点点头,“嗯”了一声。那是镇压第一次地表叛乱的时候最臭名昭著的仿生人军团,耳畔的军牌是他们的标志。肖恩突然明白他为什么一点儿不受“第一条”的约束了,当时“伊萨卡自卫队”里的仿生人就是为了屠杀人类才存在的,“第一条”根本就没有写进他们的程序里。
“为什么改名叫第一军团了?”W问他,“还有第二第三吗?”
“有。”肖恩很机械地回答他,像在背书,“第一军团防卫伊萨卡,第二军团驻守地表能量站,第三军团是机动部队。”
“机动部队?”
“偶尔干预自由城邦之间的战争,”肖恩解释,“或者清理叛徒和离群者。”
比如你。
W点点头,感觉到他的情绪有微妙的变化。
“怎么了?”
“你的制造者……”肖恩迟疑着,“他叫什么名字?”
“肖恩。”
当然了。肖恩悄悄地翻了个白眼。他就多余问,另一位肖恩多半还跟他长得一模一样呢。
“我不可能是你的制造者。”他又重复了一遍。
W并没有要跟他辩论的意思。那些被风化得奇形怪状的石头已经被抛到了身后,现在他们走在同样贫瘠但平坦的地上。还是看不到城邦的影子,但仿生人的步速比普通人类要快得多,这100公里也许花不了肖恩以为的那么久。
“你一开始……”W突然开口,然后不知道想到了什么,默默地改了口,“他一开始制造我的时候,并不是想派我去作战的。”
肖恩没说话,等他说下去。
“他只是想试着把人类的意识上载,用机械体来替代人类脆弱的肉体,以延续文明。”
肖恩嗤笑了一声:“这不是跟地球时代那些追求永生的疯子一样吗?”
奥德赛舰队出发之前也有人这么尝试过,但没有成功——技术难题只是一部分,当时争论不休的主要还是永生的伦理问题。拥有了人类意识以后的仿生人是否还能被称为是“人类”呢?这个空想最终没有被付诸实践。庞大的奥德赛舰队上封存着无数冻起来的受精卵——所有的种族,最优质、最完整的基因库,就是为了保证人类族群的延续。在这漫长的征途里,不知道多少代人生在太空又死在太空,终其一生,所见都只有无尽的黑夜。人类为了逃避肉体消亡的命运,可以做出何等的壮举,最后却又不愿意舍弃这脆弱的肉体,否则那壮举就失去了意义。
“他那时还很年轻,没有想这么多。”W为他辩护似的,“他只是想解决当时的粮食危机。”
肖恩不太确定那得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粮食危机在新历的前50年一直威胁着所有人,包括伊萨卡的居民。最后是因为地表的自由城邦划定了势力范围,形势稳定了一些,人们开始想办法改变土壤,努力耕种,甚至还发展起了畜牧业,才慢慢解决的。
肖恩现在怀疑W的制造者是从奥德赛舰队上下来的人,说不定跟亚恩·卡斯特莱是一辈的。
“然后呢?”
“失败了。”W说得很简单,甚至不留情面。
“啊?”
“他想上载他的意识,但喂给我的那些东西没有让我成为他的复制品……”
肖恩不知不觉听入了神,接了一句话:“而是成为了一个全新的、独立的‘人’。”
W难得笑了一声:“多谢你的高度评价。”
肖恩没理他:“那你为什么去了第一兵团?”
“命令。”
“但你拥有自主意识……”
“你也拥有自主意识。”W回答他,“你就从来没有过不得已听从命令的时候吗?”
无法反驳。
“谁的命令?”
W沉默了更长的时间,肖恩没有发觉视线尽头已经出现了人类聚居区的痕迹,他在心焦地等待仿生人的回答。
“亚恩·卡斯特莱。”W最后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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