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生人提到亚恩·卡斯特莱的语气很平淡,可是肖恩还是听出了一丝微妙的咬牙切齿。
“所以你这一身——”肖恩顿了顿,“也是卡斯特莱总统干的?”
W微微侧头:“总统?”
罗兰告诉他的,伊萨卡的大总统卡斯特莱。“你们那会儿怎么称呼他?”
W把头转回去:“首席。”
肖恩点了点头,当时还是“公民圆桌会议”,想必卡斯特莱坐首席。
“总统,首席……随便吧,你知道我说的是谁。”不用说,那个混蛋肯定接受过基因改造。罗兰说过,伊萨卡的人均寿命已经快逼近两百年了——新历才他妈的246年。地表的人死了一茬又再生一茬,跟野草似的。
W没否认。
“你干了什么?”
“叛人类罪。”
肖恩扬起声调“唔”了一声。和鼹鼠的罪名一样。铁狮会追捕石民也是以这个罪名,连地下城里刚出生的婴儿也背叛了全人类。在遥远的地球时代,一个政府能够给出的最高刑罚就是“叛国罪”,现在已经没有国家了,所以变成了叛人类罪。听着更罪大恶极了,说到底叛的也不过伊萨卡里那几个人。
“而他也没有救你。”
肖恩话里的讽刺和敌意未加掩饰,W干脆什么都没说。对话的短暂中断让身体的感知卷土重来,浑身皮肤都在灼烧的疼痛渐渐退潮了,但是肖恩感到自己的喉咙肿胀得不对劲。他难受地咳了一声,W有些不太情愿似的挤出来几个字:“他不能。”
肖恩努力忽略喉咙里的不适:“当然了。他得保住在那张圆桌上的位置吧?”
W还是没说话,仅仅是出于不想跟背上的人争执,但他走得更快了。肖恩越过他的肩膀抻着脖子看,目力所及之处已经有稀稀拉拉的民居了,是那种最最简陋,给外来者和旅行者暂时提供歇脚的地方。这意味着离真正的城邦大概还有一二十公里。肖恩又清了清嗓子,他需要水,早上吐完以后他就没有再补充过水。
“他根本不在那张圆桌上。”仿生人突然说,“他只是个工程师。”
肖恩还以为这个话题已经过去了。
“是啊,一个设计出了你这种战斗型号去组建自卫队的工程师。我肯定他在伊萨卡没什么地位。”
“自卫队是一个谎言。”W停了下来,侧过头,“他从来没有想过会死这么多人——”
“哦,W……”肖恩的语气就好像他是个天真的孩子,“我想他编写战斗程序的时候很清楚你是要去杀人的。”
W突然把肖恩甩了下来。肖恩措手不及,整个人摔在了地上。W转过来看着他,肖恩第一次从他脸上看到生气的情绪。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W会像对付阿西耶那样一拳打爆他的头,肖恩的心里随即很不争气地浮现出软弱的懊悔。非要惹他干什么?
但是W什么也没做,他甚至没有说一个字,只是把肖恩留在了原地,转身就走。肖恩张了张嘴,似乎是想叫他,但是心里残留的尊严阻止了他。W既没有朝着新悉尼走,也没有回机甲的方向。肖恩不知道他是真的知道自己应该去哪儿,还是只是为了表现出他的愤怒,总之他挑了一个看起来前面什么都没有的方向,走得头也不回,没一会儿就缩成了一个小点,看不见了。肖恩还在地上,轻轻地缩起来,对自己说,好极了。
休息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自己走去新悉尼。肖恩在心里估算了一下距离,其实没有那么远了,他可以在城外那些民居先落个脚。他的皮肤溃烂很有可能会被视为传染病,按照自由城邦之间的卫生条例,会有人把他送去医院的。在新马赛港的时候费尔没有见到他,他们应该认定重型机甲是被鼹鼠抢走了——幸运的话,他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在医院注射解毒剂,然后离开,不必引起新悉尼的铁狮会的注意。
肖恩蜷缩在地上,浑身不自觉地打着颤,牙关咬得“咯咯作响”。不知道W会去哪里,但无论他往哪里走,引起各方的争抢都只是一个时间问题,只不过应该没什么人能伤害得了他。要是他听自己的话留在机甲上就好了,那么也许,仿生人还可以拥有再多一会儿自由,就算遇上第三军团也还有转圜的余地——但这又关他什么事呢?他的任务已经失败了。
现在他需要休息一会儿,一会儿就行……
“现在你自由了,”有个声音问他,“你想干什么?”
肖恩转过脸,看见了伊梅尔达。第一缕阳光洒在了她的脸上,把她的头发映成了金色。他以前不知道她其实是金色头发,地下城里从来没有阳光。
“不知道。”肖恩听见自己笑着回答,“到处看看吧。听说了那么多地方,但哪里都没去过呢。”
伊梅尔达看着他,她的眼睛很大,所以悲伤也显得比别人更大些:“真的不能留下来吗?”
肖恩举了举手里的“火种”,还是笑着,摇了摇头。
“我会把鼹鼠引走。”肖恩把那东西放好,贴在自己心脏的位置。那个时候他还不清楚那其实是另一块心脏。“地下城归你了。”
伊梅尔达拥抱了他。肖恩还记得她身体温暖的触感,他在惊讶之下举起了手,不知道该往哪里放似的,最后落下来,拍了拍她的肩膀。
“活下去。”伊梅尔达在他耳边说,“肖恩,你要活下去。”
说真的。肖恩躺在地上想,他也想活下去来着,但他好像没力气再爬起来了。不通知伊梅尔达也没有关系吧,他很怀疑鼹鼠和他手里那些拿不出手的残兵游勇是否有本事在各方势力的眼皮子底下抢走这个战斗机器。老头可能会死在混战之中,这样最好,有伊梅尔达,石民们还能过上几天好日子……出乎他意料的是,肖恩其实没有感觉到多少绝望的情绪,死亡已经是他的老朋友了。只是这个死相有点难看,他艰难地抬起手,看了看手背上的溃烂。希望没有烂到脸上。不过就这个气候条件,他的尸体可能都保存不到被人发现的时候。这样想想,倒也无所谓了。
肖恩把手放下,忍着从身体深处泛出来的疼,艰难地换了个躺的姿势,让自己面对着太阳。这不是人类的记忆所熟悉的那个太阳,但很接近了。肖恩感受着阳光照在脸上,微微地扬起了嘴角。
穿着军靴的脚突然停在了离他不远的地方。
肖恩没听见脚步声的重新靠近,他正想象着奥德赛舰队上的那些人在遥远的光年以外看到这颗新太阳的心情,然后一只手突然扶着他的后脑把他托了起来。肖恩猛地睁开眼睛,阳光直射进他的眼睛,让他看不清来人。但是有水沾湿了他的嘴唇,肖恩本能地张开嘴,更多的水流进了他喉咙里。他伸出手握住了容器想自己喝,发现那是一个印着狮头的便携军用水壶。
W把水壶拿走,没让他继续喝:“够了。”
肖恩发出了一声微弱的抗议。
“这不是饮用水,我没有过滤设备。”W用嘴军用水壶拧上,面无表情地重新塞进了铁狮会士官制服裤子上的无数个口袋之一里。另一只手还是稳稳地托着肖恩的脑袋,看肖恩还看着他,就又说了一句,“人类聚居区附近一定有水源。”天经地义的口吻。
肖恩:“你是去找水源了?”
W看了他半刻,评估他还剩多少力气似的,然后另一条手臂抄到了肖恩的膝下,把他从地上抱了起来。
肖恩在他怀里徒劳地挣扎了一下,然后放弃了。
“为什么不想活了?”
肖恩有气无力:“我没有……”
“你看起来就是不想活了。”仿生人很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这很违背人类的本能。为什么?”
“我……”肖恩张口结舌,“我只是太累了。”
“那你不应该挑衅我,”W就事论事的口吻,“你需要我的帮助。”
肖恩冷笑了一声:“所以我是人类,你不是。”
“你是指人类的定义就是做蠢事吗?”
肖恩让他气得好一会儿没说得出话,半晌才道:“感谢你的帮助,但是你把我送去医院就可以走了。这对我们都好。”
W在沉默中向着城邦疾走,然后他轻声道:“你之前不是这么想的。”
他策划了他们逃亡的目的地,为了修复仿生人甚至逃命都不忘带上机械工程师。W的语气带着不易察觉的……委屈?肖恩觉得那个该死的溶液肯定是已经伤害到他的大脑认知了,不然他怎么会从仿生人脸上看到被抛弃的失落?
“计划有变。”肖恩苦笑一声,示意他看一眼自己的状态,似乎这就已经足以解释一切。地下城的‘火种’已经被点燃了,所有的势力都会来争抢W,如果说从铁狮会逃出来的时候他还觉得尚能应对,那么现在他已经认清楚了现实。肖恩的第一个信条就是随机应变,第二个信条是永远不要逞强。
“你不会有事的,”W说得很平淡,并不是一句敷衍的安慰,而是事实,“λ-43的解毒剂很常见。”
肖恩张开了嘴巴,似乎想再次提醒他自由城邦的医疗水平,W知道他在想什么似的:“我知道化学式。”
即使新悉尼的医院里没有现成的,他也能调配出来。于是肖恩不说话了。他觉得也许应该说声“谢谢”,但是他只是微微地闭上了眼睛,好像已经失去了意识。W也没有戳穿他。两人之间的安静弥漫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肖恩因为喉咙的不适又咳了一声。
“他不知道。”仿生人几乎是一字一顿,突然又提起了已经被抛下的话题,“亚恩欺骗的并不只是留守在地表的人,还有公民圆桌会议。”
肖恩张开嘴:“W……”
W继续往下说:“攻打能量站意味着伊萨卡的覆灭,意味着人类文明的覆灭,成立自卫队是公民圆桌会议集体表决的结果,他没有说‘不’的权利。亚恩把留守地表的人形容成了自私自利的疯子,他对我们下达的命令一个字都没有汇报给圆桌会议,当时的伊萨卡没有人知道地表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也不知道——你最好抱住我的脖子。”
肖恩机械地伸出手,搭在了仿生人的脖子上。W把他往上托了托,刚才肖恩的手臂别扭地折着,走两步就无法自控地往下滑。
“干嘛告诉我这些?”肖恩最后说了一句,有气无力的。
W的声音很轻:“你为什么对他有这么大的敌意?”
误会了,不是对“他”,是对伊萨卡的所有人,他都抱有深深的敌意——这可能是他身上为数不多的与石民的共同点了。但肖恩什么都没说,梗着脖子,尽量不想“依偎”在仿生人的肩头。他甚至刻意地扭开了视线,紧紧看着前方越来越近的自由城邦,绷得像一只倔强的长脖子禽类动物。
“所以那个把第一次地表叛乱真实的情况揭露出来的军官就是你。”肖恩回避他的话,续着之前的话题说了下去,“这导致你被自卫队除名……“他的视线落到W耳畔那道不太明显的痕迹上,还引发了伊萨卡对于仿生人拥有自主意识的恐慌。“后来他花了二十年的时间酝酿政变,结果失败,被判终身囚禁——是,我知道。”肖恩知道W在想什么似的,“地下城的所有人都知道,他在那里有另一个名字,普罗米修斯。所以你的心脏被称为‘火种’,被鼹鼠带出了伊萨卡,点燃了第二次地表叛乱——这个故事听起来耳熟吗?”
“我的名字也在这个故事里吗?”
“不。”肖恩回答,“后面一半是我猜的。”
W面无表情:“我不知道我的心脏被取出来以后的事。”
也是。肖恩想耸耸肩:“你不知道第二次地表叛乱。”
“不知道。”W说,“他们赢了吗?”
肖恩嗤笑了一声,于是W就没再多问。
“既然是莱克朗盗走了火种,我以为他才应该是普罗米修斯?”
肖恩语气干巴巴的:“可能是因为他没被吊在悬崖上吧。”
关于鼹鼠和他口中的“普罗米修斯”是什么关系,地下城的很多人都有过自己的猜测。有人认为他们曾经是恋人,有人认为是师生,或者朋友。但罗兰说伊萨卡没有过这么一位普罗米修斯,所以伊梅尔达坚持这个故事其实说的是鼹鼠自己,至于故事里那个被永生永世囚禁的人应该根本就不存在,只是鼹鼠在打悲情牌罢了。
肖恩知道他存在。没什么证据,就是一种直觉。他知道的也不多,鼹鼠甚至没有告诉过他“火种”到底是什么。
W又问他:“莱克朗到底怎么了?”
“地下城可不是什么保养的好地方,”肖恩的神情有些阴郁,“就算你接受过基因改造。”
“不是问这个。”
肖恩想了想,道:“我不知道你认识的莱克朗是什么样子,但我认识的鼹鼠是一个和亚恩·卡斯特莱差不多的人。”
W皱起了眉头:“什么意思?”
“他们都追逐着一个伟大的事业,”肖恩的声音沉下来,“为了这份伟大,可以毫不犹豫地送所有人去死。”
W突然侧头看着他,肖恩不知道什么时候忘记了继续当一只倔强的禽类,在他怀里放松了下来。仿生人的眼睛捕捉到了他的,距离太近了,肖恩看到他的瞳仁微微一缩,他难以克制地产生一种被照透了骨髓的感觉。但没有时间制止,他也不知道能如何制止,心里窜起一股火,干脆就这么和他对视着,看到仿生人那双特殊材料制成的眼睛里清楚地映出了自己的脸。
“那是他说过的话。”仿生人突然开口。
“什么?”他怀里的人莫名其妙。
“‘为了伟大的伊萨卡,就可以送所有人去死吗?’这是他对亚恩说过的话。”
肖恩尽可能地掩饰住他对这个陌生人的敌意:“我不是他。”
“我知道。”W终于转开了视线,“但是看在他的面子上,我不会让你死。”
他把怀里的人抱稳,大步走进了自由城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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