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reat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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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德赛-Chapter 12

肖恩什么也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载具停了下来,听到打开车门的声音。一只手伸到他的脑袋周围,肖恩下意识躲闪,听见一个粗哑的嗓音:“别动。”后面还有一句含糊到听不懂的话。

奇怪的口音,肖恩心想,然后又在心里纠正了自己,奇怪的语言。

在奥德赛舰队漂流于太空的漫长岁月里,复杂的象形文字首先被抛弃,有人一度提出使用计算机的语言交流,招致强烈的反对,随后便是语言之间的彼此吞噬和浸染,在地球时代就已经通用的英语被再一次简化,借鉴了土耳其语的拼写与发音规则,在各个文化反反复复却终究徒劳的挣扎之后,最终做到了统一。降落在这座星球的人类依旧保留着不同的种族特征,但张开嘴都已经是同样的语言——从摩瑞亚不见天日的蝼蚁与奥林匹斯山上的众神,都一样。

这个游牧人故意把音节说得倒错,但整体的句子结构并未改动,让人听得半懂不懂。肖恩听说过有些以种族为聚居的自由城邦想要恢复地球时代的语言,为了凝聚力和认同感什么的……但苦于旧世界的知识早已失落,大多改得不伦不类。看来游牧人也是其中之一。

“抱歉,”肖恩尽量让自己听起来不要像挑衅,“你说什么?”

粗哑的嗓音没再说话,但有个冰凉的东西抵在了他的头皮,肖恩听见“哒”一声,头皮随之一麻,他没忍住全身起了鸡皮疙瘩。探针拔出来的时候他才意识到这东西比他想象的要长,肖恩希望他们有好好消过毒,不要再次考验他脆弱的免疫系统。视觉并没有立刻恢复,游牧人推搡了他一把,肖恩没动,车外面逼人的严寒已经渗了进来。

“等一下,”肖恩把脸转过来,朝着W刚才出声的方向,从有人进来以后,他就没有再听到W出过声了,“他呢?”

“不用你管。”这回是通用语。游牧人又搡了他一把,肖恩只好顺着他指示的方向移动。眼前出现模糊的光,但这个气温不像是白天,肖恩怀疑是人造光源。然后一大片阴影又坠下来,游牧人用什么东西把他完全罩住了,非常沉,但肖恩很快辨认出来,这是防寒设备,可能和鼹鼠身上那件差不多——连着头盔,很像地球时代的宇航服。他顺从地把手臂伸进袖筒里,在黑暗中又叫了一遍:“W?”

游牧人把头盔罩到了他的头上,他没有听见蓝发人的回答。

从移动载具到他的关押地点大概要步行十分钟,肖恩感觉自己的视觉在缓慢恢复,但始终没能完全看得清,只能确定那些光源确实是人造的,吊在高处,像一个接一个悬挂着的月亮,洒下冷白的强光。然后他就又被推进了一个封闭的房间,没比悬浮车里面大多少。游牧人把他身上的防寒设备扒下来,把人推进去,锁好门。肖恩又在安静里坐了一会儿,可能是五分钟,也可能是二十分钟——他完全丧失了概念,但无论如何,他终于看清楚了自己的囚室。一张床,床角有一个简易马桶,没有窗。

至少还有供暖。

他保持着原来的坐姿,开始思考怎么办。相较于地下城的大部分人来说,肖恩对“外面的世界”算得上知之甚多。鼹鼠非常注重他的“教育”,甚至会捡回来一个传承者型号的仿生人来给他上课。在肖恩记忆里——也就是他还没有意识到鼹鼠是在用何种方式统治地下城的时候,莱克朗确实是拿他当孩子对待。他会给他带新德里特产的糖,或者是新伦敦研发出来的某种风干人造肉;会一边陪他吃饭,一边在地图上告诉他每个自由城邦在什么地方,哪里的农业较为发达,哪里靠着能源,又或者是这些地方各自的执政官是怎么选出来的——正是这些“课”,让肖恩得以在逃出地下城之后穿行在各个自由城邦的黑市,并且活到现在。

但鼹鼠从来没有告诉过他游牧人的首领是个什么样的人。肖恩在各地的黑市捡到过只言片语,厄齐,这是他的名字。但肖恩怀疑那些把他挂在嘴边的黑市小地头蛇们有谁真的见过厄齐。

既然此人已经丧心病狂到直接向一座自由城邦宣战,那么肖恩实在想不明白,如果他被厄齐当成了商贸协会的秘书长,为什么他还有命在。

想不明白就先不想了,噩运与死亡都是他的老朋友了。肖恩躺下来,把一只手枕在了自己的脑后。本想放空大脑,安心地睡一会儿,心里却不自觉地浮起了一抹蓝。理智上,他并不担心W。功能形态都完整的“自由”战斗型号仿生人流落地表这种事,几乎没有发生过。厄齐只要识货,就不会着急拆了他。但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好像床底下垫了个异物,隔着几层织物刺得他如芒在背。

游牧人袭击了新悉尼,第三军团一定会出动。有关于那个BAN,W是怎么说的来着……

如果通讯范围内有别的仿生人经过,就会接收到消息。

肖恩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

赫拉克勒斯的下巴猛地一点,撞到了自己的锁骨。他因此清醒过来,脖子已经僵得无法动弹。他龇牙咧嘴地自己揉了揉后颈,一边从还没睡醒的模糊视线里去看机甲里的全景式侦查仪,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然后他就从机甲的驾驶座上摔了下来。

机甲有一个小小的舷窗悬在视线平齐的位置,可以直接看到外面,但是只见黄沙翻起如潮巨浪,遮天蔽日,连白天黑夜都分不清楚。真正把赫拉克勒斯惊到的是侦查仪上显示出来的能量检测,小小的红点代表的是跟他一样的重型机甲,黄色的圆环则是——赫拉克勒斯挣扎着爬起来,恨不得把鼻尖贴上去看,生怕出了错,然而那两个黄色圆环就这样确定无疑地闪烁着。

屏幕随即弹出一条提示,检测到未知OCP-03靠近,是否启动攻击模式?

赫拉克勒斯一下子破了音:“噢噢噢——!”

那可是OCP-03,自由城邦的居民有一个更简单的叫法:铁堡。他们从铁狮会手里抢出来的重型战斗机甲已经是地面战争中的最强杀器,在自由城邦之间的战斗中所向披靡,但那只是因为没有一个自由城邦拥有铁堡。那东西的全名叫做全域战斗平台,跟个会动的碉堡似的,重型机甲在这玩意儿面前就像一只可爱的七星瓢虫。如果外面不是这样黄沙蔽天,赫拉克勒斯眼前的景象就会是一堆重型机甲围绕着两台铁堡前进,仿佛蚁群驮起大块的面包屑。

所以外面才会黄沙蔽天。赫拉克勒斯终于反应过来。第三军团来了。

他两只手都抱住了自己的头,像台卡带了的磁带机,不断重复着同一个词:“草草草草草草!”

机甲又弹出了一行字:“无法识别指令。是否启动攻击模式?”

“不!要!”赫拉克勒斯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你你你你……你能隐身吗!”

“无效指令。”

“草!”

“无法识别指令。”

“不——呼,”赫拉克勒斯做了个深呼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跟机甲吵架没用,这上面搭载的系统甚至连人工智能都称不上,“给我报点,多近?”

“已进入射程范围。”

也就是说他在第三军团的射程范围里。赫拉克勒斯艰难地吞咽了一下,突然觉得喉咙里干得厉害。

新悉尼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他只知道,现在他就是个路障,而第三军团会把一切路障扫清,好像从小到大他就是听着这样的故事长大的。第三军团的名字是毁灭。

“把防护罩打开。”

机甲立刻“滴”了一声,弹出一个进度条,显示防护罩正在开启。就在那一瞬间,本来正平稳移动的几个红点同时出现了一瞬间的停滞。全景式侦查仪上的图是缩略的,这停顿微乎其微,肉眼几乎无法察觉,但是赫拉克勒斯立刻意识到他犯了大错。

本来他好好地停在这里,第三军团路过可能就只当是报废的机甲。但突然升起了防护罩,等于是直接在人家的侦查仪上“唰”地亮了一个小点,和直接对着第三军团喊“我在这儿,你来打我呀”没什么区别。

“撤回!撤回!”赫拉克勒斯又破了音,“关闭防护罩!”

“确定?”机甲竟然弹出一条反问,然后是不紧不慢的警告,“已被未知重型机甲锁定,不建议降下防护罩。是否开启攻击模式?”

赫拉克勒斯舔了一下自己的嘴唇,只觉得大脑一片空白。重型机甲的防护罩能挡多久?说实话,他一点儿概念都没有。他太年轻了,又生于富裕而安定的新马赛,连自由城邦之间的战争都没经历过,更不要说当年伊萨卡铁腕镇压地表叛乱。

“有……投降模式吗?”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不像是在问机甲,像是自言自语。

屏幕上的防护罩进度条仍在走:“无效指令。”

对了,投降就是自己从机甲里走出去。赫拉克勒斯很想这么做,但他好像站不起来了。侦查仪上的红点还在闪,有一辆重型机甲脱离了队伍,正在朝他逼近。

只有一辆。赫拉克勒斯的脑子乱哄哄地响成了一片,也许他可以……?

他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伸到了驾驶仪表盘上。W没有把驾驶权限全部留给他,他只是能在驾驶员不在的情况下进行语音指令,精细化的战斗操作他是不行的——而且他也不会。但绝处激出了一股悍勇,赫拉克勒斯几乎能感觉到肾上腺素在疯狂地冲击他的大脑,让他不再发抖,一只手牢牢地握住了用来瞄准的操作杆。

有趣,肾上腺素。他分了个心,竟然想到了这个。被肖恩用枪抵着的时候他都没感觉到肾上腺素起到了什么作用。可能是因为肖恩当时穿得破破烂烂的,到底还是没有第三军团吓人——也不知道他怎么样了,新悉尼一定出了天大的事。可能他已经死了。赫拉克勒斯现在没有空余的精力来消化这条信息,但肖恩的生死对他不重要,他只是心疼那个仿生人。他在W身上花了太多的心血了——再给他一点时间,他可以完全修复好这个仿生人。但他现在没有时间了。

“我早就说了,”赫拉克勒斯咬紧了牙关,不知道在跟谁辩论,“当时抢一辆悬浮车就好了!”

然后他给自己壮胆似的,先用尽全力“啊”了一嗓子,紧接着闭牢了眼睛,两只手都握住了操纵杆,准备先给第三军团吃一炮——

整个机甲发出了轻微的轰鸣,在做倾力一击前的蓄力,那声音越拔越高,仿佛一根丝拽着赫拉克勒斯,越吊越高——然后突然断绝。通讯频道随之闪了一下,然后整个全景侦查仪都黑了下来。

“怎么……?”

“嘘。”一个声音响了起来。赫拉克勒斯吓得整个人一跳,惊恐地看着空着的驾驶座,好像出声的是鬼。全景侦查仪重新亮了起来,那个已经离他很近的红点停了下来。赫拉克勒斯马上扑到舷窗上用肉眼看,外面依然是黄沙飞扬,能见度极低,但依稀可见附近有了别的载具的身影——矮矮的,个头很小,仿佛蹲在沙地的小螃蟹,看起来很像是石民从铁狮会里开出去的那两辆悬浮车。

通讯频道又是一闪,赫拉克勒斯什么都没做,鼹鼠的脸就突然出现在了屏幕上。

“你……”年轻人叫了一声,但没什么力气表达惊讶。石民竟然远程接管了重型战斗机甲。当然了,他们为什么不能?

“安静。”鼹鼠的神情很平静,“我们会干扰他的视线,他不会发现你的。”

赫拉克勒斯又从舷窗里看了一眼,黄沙中已经清晰可辨第三军团那台离队侦查的机甲形状,而石民的两辆悬浮车就正好挡在他们之间。

“这个距离用肉眼就可以……”

“但他们不会用肉眼,不是吗?他们不是人。”鼹鼠掀了掀眼皮,语气里有很轻微的揶揄。这就是莱尚手里最懂仿生人的工程师。

赫拉克勒斯感到自己的脸微微有些发烫,于是他保持了沉默。

“我很好奇,”鼹鼠又开了口,显然,“安静”的指令仅针对年轻人,“我们那两位共同的朋友呢?”

赫拉克勒斯花了大概五秒的时间思考是否要虚张声势,但很快就放弃了这个念头。在鼹鼠接管权限的那一刹那他就知道机甲上只有一个人了——如果那位在的话,他不可能接管得了。

“他们进了新悉尼。”赫拉克勒斯干巴巴地开口,然后又补充,“去了两天了。”

“而你就一直在这里乖乖地等。”鼹鼠看了他一眼,“好孩子。”

听着不像好话。赫拉克勒斯肚子里有一大堆的问题想问,比如新悉尼出什么事了,为什么第三军团都出动了……但他很有尊严地抿了抿嘴,没有开口。

通讯频道就在这个时候又闪了一下,赫拉克勒斯意外地皱起了眉头。要知道W停这台机甲的时候故意和新悉尼保持了距离,他们身处荒原中,本来不应该接收到任何信号。然后他很快意识到,这不是直接发到这台机甲上的信号,而是石民那边捕获的,只是因为他们接管了这台机甲,所以也一起显示了——赫拉克勒斯抬头看了一眼扬起漫天黄沙的庞大军团,突然明白了他们的信号哪里来的。

“第三军团的网你也敢蹭……”

鼹鼠笑了笑:“你不想知道新悉尼出了什么事吗?”

他想。于是赫拉克勒斯闭嘴了。

下一秒,只听到轰然一声巨,吓得赫拉克勒斯立刻伏低了身体抱住了头,还以为石民的“干扰计划”失效,第三军团的炮轰过来了。随即才发现那只是鼹鼠传过来的画面,医院在全景式侦查仪上轰然倒塌,扬起漫天的烟尘,医院的前面,一栋民居已经着了火。镜头转得飞快,掠过城市的一角——赫拉克勒斯认出来那是地热泵站——然后它也在一声炮火中化为了废墟。

“什么……?”

还不等赫拉克勒斯消化他看到了什么,画面已经飞快闪过。随之而来是海量的文字信息,大概是城中各处发出的求援信号。仿生人处理文字信息不需要“读”,所以这些文字闪得更快,赫拉克勒斯根本没有看清,然后就又出现了一个画面,突然不闪了。这应该是第三军团在这个区域里接收到的最后一条信息,所以那个画面定格在那里。赫拉克勒斯还伏在地上,抬着头,发出了这一个小时之内不知道第几声:“草……”

蓝发的仿生人举着与他身型极为不符的壮硕铁臂,看姿势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但他一点表情都没有。耳畔有一条极细的伤痕,像是被利器割开过整个耳垂。而他的脸上,一个单词正在轻轻地闪烁。

离群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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