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reat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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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德赛-Chapter 13

原本的计划是把人敲晕,但房间里没有任何趁手的重物,他只能随机应变。肖恩喘着粗气,感到自己双腿发软,站不起来。但他还是尽力挪动屁股,让自己离马桶远一点。身上很潮,肖恩尽力让自己不要去想那是什么水,一边仰起头,靠在墙上,继续喘气。

来送饭的游牧人伏在马桶边,手脚都瘫软着,几乎整个头都被塞进了窄小的下水口里。他身边的一大圈都是他疯狂挣扎的时候带出来的水,带着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颜色。人不应该对恐怖分子老巢的基础设置有太高的卫生要求。他们能装上马桶就已经算很人道了,这说明他们有整套的污水管网和处理设施——很显然不是很先进,但至少说明这里确实是一座城市。要知道在地下城的很多地方,居民还在跟原始人一样使用桶排泄。

肖恩倾身过去,用床上的布料草草地擦了擦手。反正他不会再睡在这里了。然后他终于从刚才的拼死搏斗里攒足了力气,撑着自己的膝盖站了起来。门扣着,没上锁。肖恩站在马桶前面,皱着脸看着淹死在了马桶里的人。

老天有眼,他没有洁癖,但人总有个限度。可是他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衣服——还是从特雷身上扒下来的,最终叹了口气,把人从马桶里往外拔。没有生气的身体重得要死,摔到地上的时候发出极其响亮的“啪”一声。而且到处都湿哒哒的,扒他的衣服变得很艰难。肖恩好几次险些要呕出来,但他最终成功换上了游牧人的外套。钥匙就在口袋里。

他走出去,把门重新反锁好。外面是一条过道,每天两次,肖恩都能听见这个送饭的游牧人挨个地打开房间门送饭进去。从不交流。肖恩几乎没有听到过他的“邻居”发出过什么动静,只有偶尔开门的时候会泄露出模糊的声音。这说明这个建筑的隔音很不错,再加上完备的隔热保温设施,肖恩猜测,这栋建筑本来应该是民居。就是每间房都小了点儿,所有的人都像被塞进鸽子笼里似的。

如果他的猜测没有错,那肖恩已经知道应该怎么出去。

游牧者壮大也只是最近十几年的事情,而且早期大部分时间都被各个自由城邦撵着跑。肖恩不相信这是他们造出来的,最大的可能,就是他们捡了一个已经废弃的聚居区。这样的地方在地表有不少,多是早期的拓荒者建立——他们找到一个生态条件还可以的地方,在离水近的地方找到驻地,建立起基础的城市设施供人生活,鸽子笼一样的房间是给那些一天劳作18个小时拓荒的人睡觉。然后,要么就是发现这里的资源不足以支撑大量人口的聚居,要么就是气候又产生了极端且无法预料的变化。人类离开,留下这些微小的城市成为一座又一座空壳。

肖恩从被充作监狱的居民楼里走出来,第一次在阳光下看清楚了传说中的游牧人老巢。

他预想的差不多,能住人的居民楼都长一个样,离地不高,像集装箱一样密密麻麻地堆叠着。建筑的外壁爬满了各种管道,前面则是一个“广场”。过去,那里就是拓荒者集合整队的地方。四个角落里立着十几米高的细杆,上面挂的就是肖恩视觉没恢复的时候都能感知到的人造光源,晚上的时候,光会聚拢在这个广场,照明还在其次,主要是提高局域温度。照理说早应该失效了,但看来游牧人把这个原始的设备又修好了。

除此以外,这里已经没有多少当年拓荒者留下的痕迹,游牧人们的载具横七竖八地停在广场上。有的看上去还像个样子,大部分都是一些捡回来的破烂。有几个穿着跟他身上差不多的制服的游牧人在广场中央游荡,大声地用那种怪异的语言说说笑笑。看着十分闲散,但每个人手里都扛着重型武器,别看好多车是一堆破烂,那些榴弹枪可毫不含糊。肖恩在心里给这些晃来晃去的人掐了秒,果然,所谓的“游荡”,其实是巡逻。有一辆很大的车大概是刚运到了什么,几个人像蚂蚁似的,低着头从车上不断地搬东西下来。

肖恩活下去的最大胜算,就是混进那几个沉默劳作的游牧人中间。拓荒者的城市往往会有规模可观的工业区,其中有些成为了后来的地表能源站。厄齐手下这点儿人,想要五步一岗十步一哨地看紧整个工业区,恐怕有些困难。那才是肖恩脱身的机会。他知道附近一定有避难所,这是所有的拓荒者城市都会有的配置,为的是一旦维生系统崩溃之后,居民们能有一个躲避夜间极寒的地方。那里没有供暖,但是会有向附近的拓荒小队求救的通讯设备——肯定不能再用了,但至少能让肖恩弄清楚这里的具体方位,找到离这里最近的人类聚居区。

然后,他就可以离开了。哪怕是步行。

肖恩把头埋得很低,跟着去那辆车上搬了一箱东西下来——沉得他一个趔趄。箱子没封顶,只是扯了一块防水的布,里面顶出不规则的形状。因他这一个趔趄,沉重的防水布往边上一斜,露出了一点缝隙。

肖恩手臂用力,把箱子颠了一下,以免整个摔到地上去。里面的东西互相碰撞,发出独特的声音。枪火。都是大家伙。“火雷”“跳雷”?榴弹枪?——要是给鼹鼠看一眼,他准能犯心脏病。

“喂!”站在车厢里递箱子的人粗声粗气地呵斥他,“当点儿心!想死吗!”

通用语。肖恩沉默地把箱子端稳,极快速地朝他瞥了一眼。那人也套着一件游牧人的制服,但是松松垮垮,仅仅只是披着而已。是一个还没学会游牧人那套语言的新来的人?还是厄齐背后的那位派来的?

他得离开。肖恩转过身,恨不得把脖子对折,不让任何人看见他的脸,一边随着队伍蜿蜒着向工业区移动。落进游牧人手里的商贸协会秘书长会是什么命运,他的猜想不甚乐观,更不想替特雷先生来验证。而且第三军团已经在路上了,他不能回去找W。

队伍的尽头是一个仓库,有人在前面等着接应。肖恩把头低得更下,正好用箱子挡住身上可疑的湿渍。不过那人根本没有看他一眼,喘着粗气从他手里接过沉得要死的箱子,就摆摆手让他走开。队伍呈环形折回去继续搬,肖恩的手插进兜里,环视了一圈。库房里的东西堆得很多,视障无数,可以让他神不知鬼不觉地消失。

这是他在短短的三天之内第二次准备和仿生人分道扬镳——肖恩在心里跟自己着重这个词,试图盖过浮起来的另外一个显然更准确的描述。弃之不顾。当然,摸着良心讲,上一次是因为他知道自己要死了,一旦等到他的健康危机解除,他不是马上就准备继续和W同行了吗?肖恩算不上薄情寡义,他只是……随机应变。

在这个世界,一向是只有随机应变的人才能活下去。

再说了,以W的战斗力,根本就不需要他担心。……那样的战斗力,却被游牧人俘虏了。也许游牧人有了他,对上第三军团的时候更有胜算一点。……因为你被挟持了。肖恩不需要掺和进这种事情里面。……因为你。

“嘿!”又有一个声音响起来。肖恩抬起头,看见站在车厢里的人已经递出了箱子,但他的手还插在兜里。“搭把手。”

肖恩含含糊糊地低头应了一声,把手伸出来,接住了第二个箱子,这个没那么沉了。

不是因为我。肖恩在心里无声地反驳,是因为另一个肖恩。反正不是我。这不关我的事!

如果他看到了W为了他向游牧人妥协,那么也许……但他甚至都没有亲眼看到,不是吗?一切只是W跟他说的……

你知道他不会撒谎。

是啊,一个拥有自主意识的仿生人总是会说实话的。

你其实记得。

轰鸣声灌入耳朵,天地在同一时间塌陷。蓝发人扑上来把他护在了身下。

肖恩把箱子交出去,仍旧和刚才一样,把手插回了兜里,再次机械地随着环形的队伍往回转。

他又不会死。他甚至不是个人。肖恩心里想,再说了有什么是他没有经历过的呢?即使被拆下心脏,被乱刀绞碎,被……

瘦削苍白的年轻人突然停了下来,闭紧了眼睛,很慢、很慢地呼出了一口气。他的手在口袋里撑出一个鼓囊的形状,手指在A-x猎食者冰冷的金属枪柄上攥紧。

“草。”他又说了一遍,突然露出了一个笑,介乎自嘲的释然与无奈的苦涩之间。然后突然转过身,无声地脱离了蚁群般的队伍。

*

拓荒者的年代,最紧缺的就是能源。整个城市的核心维生系统也仅能辐射很小的一块区域,所以居住区设计成了一块叠一块的集装箱,像罐头们被垒在了一起。离核心维生系统最近的主控制室从外观上看起来也不过是一个罐头,甚至还比其他的罐头要小,区别只是里面没有被分割出那么多的鸽子笼。里面同样有两层,但做了个贯通的中庭,一边是整整两层高、占据了一整面墙的中控台,另一面是简陋的楼梯,爬上去甚至还有一扇窗,正面对着广场。但不知道已经多久没有好好清理过,整块玻璃发黄、发毛,不知道还能看清些什么。

现在,整个控制室都在跟着鼓点震动。声波在罐头一般的空间里反复碰撞,交汇成音乐的浪。穿着紫色皮衣的人正在忘情地跟着音乐跳舞,两眼紧闭,嘴唇噘起,满脸陶醉,肩膀耸动间,脖子也跟着扭动,然后——

音乐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刺耳的机械音,蜂鸣一般嗡嗡作响。

“去你妈的。”厄齐嘟囔了一声。主控台没有显示要求通话的是谁,但他心里有数。所以他大摇大摆地走到控制台前,还沾着泥点子的靴子随着他高高挂起的脚被搁到了主控台上,他就这样绷直了脚尖,推了控制台上一个小小的控制杆。嗡鸣声随即停止,一束光从控制杆顶端散射出来,在半空中凝出了一个人形的实体。

厄齐歪了歪头,两根手指并在太阳穴,然后朝那人形懒散地一摆:“下午好啊,维尔长官。”

虚影里的人低了低头,看清了他挂着腿的姿态。投影的人脸只有轮廓,没有表情,但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能看出这人有点儿嫌弃。

“称呼维尔,或者长官。”虚影开了口,“这两个词是同样的意思。”

厄齐笑起来。他的两只眼睛不是同一个颜色,一只黄得发亮,像一颗浑圆的琥珀;另一只却是一种浑浊的白,跟他二楼那扇很久没擦的玻璃似的,乍一看会以为他的那只眼睛是瞎的,其实他两只眼睛都好得很,这么直勾勾地从下往上看着人的时候,像地球时代的某种秃毛猫科动物。尤其是他笑起来的时候故意露出一颗尖牙,更像某种威胁。

“得了,莱尚大人。”他吊儿郎当地撑着自己半边脸,“别跟我们乡下文盲计较这些繁文缛节。”

莱尚顿了顿,果然不再继续这个话头,直接问:“想必我派来的人已经安全抵达刺桐城了?”

厄齐把耳朵伸过去,一脸不明白:“哪儿?”

看得出来,虚影里的人头幅度很轻地往后仰了一下,好像做了个深呼吸,忍耐着什么。“刺桐城”是这座拓荒者城市的建造者起的名字,就在广场上,本来还有块石碑来着,记载着“刺桐”是一种美好的树,开出来的花如何如何美丽,在地球上,曾经有个古老的东方港口以刺桐城为名,以此为名,希望能重现千万年前的繁华云云——让厄齐一炮轰成渣了。

刺它个大屁股的桐,这地方连棵草都长不出来。

莱尚从善如流:“收到家伙了?”

厄齐满意了:“感谢您的慷慨解囊,莱尚先生,游牧人再次向您献上敬意。”

他夸张地低了低头,做了个脱帽致敬的无实物表演。不过鉴于他根本没把高高挂起的腿从控制台上放下来,看起来比较像是他对着莱尚做了个坐位体前屈。

“那我们可以谈谈新悉尼发生的事情了。”

“谈什么?”

“天真并不是您的强项,厄齐先生。”莱尚的语气堪称彬彬有礼,但总有股冷飕飕的感觉从背后升起,十足的一个政客,“在下百思不得其解,新悉尼怎么就突然被夷为平地了,还请你为我解惑。”

厄齐仍旧笑得露出一颗尖牙:“一切不是如你所愿么?”

“我不记得我对您下达过这样的指令。”

厄齐眼皮一掀:“指令?游牧人并不听命于任何一位执政官。”

“别抠字眼。”莱尚露出一丝不耐烦来。

沉默。

“你知道商贸协会的特雷那天为什么去新悉尼吗?”厄齐重新恢复了懒洋洋的语调,嘴角那个笑咧到了一个让人心烦的角度。

“愿闻其详。”

“加萨吓破了胆,他要跟特雷汇报你私底下在干的事。你知道的,就是这些……”厄齐的手一摆,在虚空里画了个圈,“跟恐怖分子做生意什么的……”

“生意?”莱尚的声音冷冷的,“我不记得我有收到过来自游牧人的转账。”

“你可以把此事算作我的回报。”厄齐突然把脚放下来,好像要给他敬个礼,“哦!要不我让你的快递员把我们亲爱的加萨执政官的人头带回去?”

“刺杀特雷秘书长就够了。”

厄齐看起来有点儿不耐烦了:“杀了一个秘书长,伊萨卡还会指派下一个——或者加萨可以直接跟云端之城汇报。莱尚大人,你自己做了什么,难道你不知道吗?还是你想要加萨去跟天上那位大总统说,你不只资助了恐怖分子,还暗中跟地下城那位眉来眼去,准备配合他的第三次地表叛乱……”

“行了。”莱尚打断了他,顿了顿,又道,“那也不必毁了整座新悉尼。”

“啊——!”厄齐烦躁地叫了一声,肩膀耸起来,把手一摊,“我是恐怖分子啊!你在期待什么?”

“自然。”莱尚的语气不无讽刺,“这么说来,厄齐先生已经有了对付第三军团的底气了?”

厄齐又不说话了,他笑眯眯地看着空中那一团虚影,神情悠哉,又把脚挂到了控制台上,这回甚至把手臂都枕到了脑后,好像他正躺在休闲的吊床上。

“莱尚大人,你可别忘了,我们有协议。”

“所以我才希望……”

“我吸引第三军团的注意力,好让你腾出手来……”厄齐皱了皱脸,语气微妙,“做那些必要的事。”

“对此我深表感激。但您的反人类罪行可能会招致第三军团的毁灭性打击,您对伊萨卡的战力是否有贴近实际的认知?”

“多谢你的关心,不过你还是先擦好自己的屁股吧。”厄齐冷笑了一声,“新马赛港不会要做第一个执政官跟铁狮会打起来的自由城邦吧?你可别忘了,铁狮会可是伊萨卡亲手拿着石民的肉喂出来的,比起那个商贸协会,伊萨卡肯定是更心疼他的小猫咪……在诸神眼里,咱们俩谁更反人类,可不好说呢。”

“那只是一个误会。”莱尚不为所动,“费尔指挥官曾保管着一件属于我的珍贵东西,但现在不慎遗失,我们正在协商解决的方案。”

“是什么?”厄齐挑起眉。

“那与您无关。”莱尚打着官腔,“那就祝您好运了。”

厄齐的语速提起来,赶着在他挂断前吸引他的注意力:“我听说是和地下城的‘圣火’有关!”

投射出的人影果然有片刻的凝滞,没有五官的脸孔轻轻转过来,从虚空中落下第一个正眼的凝视:“那与您无关。”

厄齐抬起头,一黄一白的异色瞳孔与来自虚空的凝视相接。整个控制室里的空气都好像凝固了,然后,他轻轻笑了一声,退让了:“当然。祝您有个愉快的下午,维尔莱尚。”

光束瞬间从控制杆顶端消失,带走了虚空中的人影。被打断的音乐马上重新响彻整个控制室,厄齐随着音乐又哼哼起来,听起来无忧无虑,好像已经把第三军团当个屁放了。

一个身影在他的视线盲区里轻轻地动了动,但厄齐完全没有注意。音乐太响,盖住了那个人进来的脚步声。但他此刻在控制台上的举动却清清楚楚地落进了暗处的年轻人眼中——

他收到了一封加密的通讯。比起新马赛港的执政官,这位的来信显得低调了很多,颇有点儿见不得光的意思。没有嗡嗡作响的提示音,也没有投射在虚空中的威慑人影,甚至都没有打断正播放的音乐。然而厄齐停止了哼唱。他看着那条加密的消息,露出了一个玩味的笑。

“……啊,狼尾巴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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