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中随即传来陈王妃的哭声。陈王又急又怒,毫不避忌,扬着嗓子追问:“你怎么样?他有没有伤着你……”
陈王妃哭声渐弱,低声说了几句,赵王没有听清。他使劲把耳朵贴到窗下,
陈王又怒喝道:“齐王他怎么敢!”
肖贤妃的声音响起来,淡淡的,根本不为所动。
“他有什么不敢?你忘了?当年成均馆初设,他就敢当街拦下学官打杀,如今狗急跳墙,都欺负到你的女人头上了。烂泥扶不上墙的东西,也只能想出这种下三滥的招数。”
她声音曼丽,像钩子往人心里钻,话音一转,又叹了一声。
“你啊,就是没用,只会哭。碰到这种事,你躲我这里有什么用啊?”
最后一句似是对着陈王妃所言,里面的哭声更大起来,又有不少宫人的惊呼,似是要拦陈王妃。
果然,肖贤妃又开口道:“你寻死有什么用!他扒的是你夫君的脸皮,今日若真出什么事,你一死就能了结了?”
陈王妃仍旧哭得哀哀戚戚,混着陈王咬牙切齿的怒骂——
“竖子!”
然后便又是哭声、劝阻声闹成了一团。赵王听得心急,恨不得再走近点儿。好一会儿,才听见肖贤妃幽幽地又开了口:“别矫情了,这不是没出事儿么?”
陈王压低了声音道:“今日之辱,我定要齐王百倍偿还!”
陈王妃哽咽道:“王爷不要冲动,若是……妾百死莫赎!”
肖贤妃忽地笑了一声,打断了她:“碰上这样知冷知热的人,可见姊妹中,还是你的命最好。”
陈王妃的哭声顿时止住了。
殿中静默了半刻,又隔一阵,肖贤妃才开了口。
“齐王已经进宫了?”
“进宫了。”陈王冷笑一声,“父皇这边一倒下,皇后第一件事就是去叫她那个宝贝儿子,反应快着呢。我这头封禁宫门都赶不上他耳报神的速度。”
赵王心头登时一震,“倒下”?
“医官怎么说的?”
“中风。”陈王叹了口气,“柔然人来得太突然了,父皇这是怒急攻心……”
“突然么?”肖贤妃曼声反问,像在看笑话,“魏王不是早就上书,一再警告西北恐生变么?陛下听进去了吗?”
陈王没说话。肖贤妃这口气太像说风凉话,他听了心里有些不舒服。
肖贤妃又问:“那么眼下,是皇后和齐王在陛下身边服侍着?”
陈王不答,只是恶狠狠地“哼”了一声。这便就是了。
肖贤妃轻笑了一声,气定神闲。赵王几乎都能想象出她嘴边含笑,端茶就唇的模样。
“也好,今夜十分要紧,省得他们妨碍你。魏王可平安出城了?”
陈王道:“算算时辰,应该已经走了。”
“那便好。”肖贤妃懒懒地抻了一下腰,发出一个满意的喉音,“殿下接下来就等着吧。魏王若斩柔然汗王,便是比新政更大的功业。到时候,就算陛下还是忌惮他,也拿他无可奈何了。有他的支持,殿下大业功成,指日可待。”
陈王:“若他败了呢?”
肖贤妃轻飘飘道:“那就死在西北好了呀,也算清净。”
赵王在窗下听得浑身一凛,只听肖贤妃又轻快地笑起来:“你以为人人都跟齐王一样厚脸皮么?你放心,魏王那个人啊,要是打了败仗,肯定就跟将士们一起去死了。”
殿中一片静默,连陈王妃都止住了哭声。
不多时,殿中传来了脚步声,赵王匆忙往柱子后面一躲,见殿中的宫人们端着茶水杯盏鱼贯而出,却未见陈王夫妇出来。赵王心思一动,等着宫人们都走空了,又躲到窗下,却听见肖贤妃突然换了一种口气,冷笑了两声。
“陈王殿下这话是什么意思?”
殿中没了外人,陈王的口气听起来也没那么客气了。
“娘娘不觉得柔然人这次奇袭有些蹊跷么?太巧了一些吧,倒像是跟南边说好了。我听说,有不少从邯州逃出去的南渝奴隶就是扮作马商,借道北凉,为南渝和柔然穿针引线,其中也有上京的贵人相助。”
肖贤妃曼声道:“陈王殿下怀疑我?”
陈王道:“两年前马市一案,齐王一党中有一名李姓官吏,原本是判了斩首,不是娘娘保下来,贬去了桐州?”
肖贤妃淡淡道:“此人是大渝降臣,与我亡父有旧。我是看在故人面上留他一条性命,陛下都没说什么,你倒敢来质问我?”
陈王没理她:“此去南渝三条线,桐州可是东路的必经关隘。”
肖贤妃一时未答,赵王躲在窗下,手心里渐渐捏了把冷汗。良久,听到肖贤妃又笑了一声,那声音冷而脆,笑得人骨头缝里都冒凉气。
“陈王殿下一心为国,真叫人感动。”她阴阳怪气地说,“可若是只要跟大渝沾一点儿边儿就要被殿下这般怀疑,那你该回去好好问问你的两个儿子,毕竟他们也有一半南渝人的血呐。”
陈王怒道:“你!”
陈王妃突然开了口,倒把赵王吓了一跳,他还以为她早就不在殿中了。
“娘娘恕罪,王爷绝无冒犯之意!”
又是一片静默。
陈王干笑了一声,先服了软:“我不过随口一说,娘娘何必跟我一个小辈计较。还没谢过娘娘今日为本王筹谋。”
肖贤妃的笑声如银铃一般响起来,蘸了蜜似的甜:“好说。”
“只是,父皇一直忌惮周氏,我就这么把魏王放去西北……”
肖贤妃打断他:“那除了魏王,西北军还服谁?”
陈王不说话了。
肖贤妃又道:“我听说,柔然汗王瞎了一只眼,就是二十多年前,让老魏国公一箭射的。”她话音渐冷,似是淬了一层毒,“虎父无犬子,你可曾见过魏王引弓?”
陈王思量半刻,叹了一声:“就怕父皇一醒,齐王便立刻告我一状。届时还要仰仗娘娘。”
“你怕什么?”肖贤妃道,“齐王自己的屁股还没擦干净呢。昨日还有人念叨了一句,要是当年的韩国公还在,南境绝不会败成这样。陛下今日倒下,难保没有这句话的功劳。他心里正堵着呢,齐王告你倒好,省得你动手,他自己就寻了死路了。”
话到此处,陈王便又想起另一件事。
“娘娘,还有一事,本王想请教一二。”
“你说。”
“当年韩国公是犯在了那九层塔上,我听说,他足足贪了这个数儿……”房中静了静,想必是陈王比了个手势,“可是后来韩王府抄家,银两没对上。这钱,到底去哪儿了?”
肖贤妃:“你听谁说的?魏王?”
陈王不答,想必是默认。
“既是魏王说的,你便去查,问我,我怎么知道?”
他们说话露一半留一半,听得窗外的赵王抓耳挠腮。但里面说到这份上,也停下了。一时说话声又低下去,絮絮地只是讲些闲话。再接下来便是脚步声,赵王敏捷地一转身,又隐在柱子后面,看着陈王牵着陈王妃的手走了出来。
陈王妃身形娇弱,一见风,先打了个寒噤。
陈王立时止步,把身上的大氅脱下来,往她身上披。两人站在檐下,等着宫人去取伞来挡雪。
赵王仍旧躲在柱后,把他们每一句话都听得清清楚楚。
陈王妃道:“王爷,妾还是觉得,你入枢密院拟诏,私调魏王去西北做得太过了。如此僭越,等陛下醒了……”
“娘娘不是说了么,别担心。”陈王打断她,似乎不爱听。过了会儿,又道,“你今日的委屈,我定从齐王身上讨回来。以后,我不会再让任何人欺负你。”
陈王妃:“妾已经很知足了,从来不奢求大富大贵,妾只想王爷平平安安。贤妃娘娘她……”
她顿住,似是顾忌这里什么地方,终究还是没有开口。
陈王道:“你是觉得她挑唆我这般僭越,是蓄意害我?”
“妾不是这个意思。”陈王妃甚是为难,“贤妃娘娘自然有她的计较。可是……”
陈王声音低沉下来,似是警告:“她可是你同族的姐妹。”
陈王妃叹了一声:“就因为她是妾同族的姐妹……”
宫人正好奉了伞来,陈王妃立刻住了嘴。陈王没再说什么,拉着她的手大步走出了肖贤妃的寝宫。
赵王不动声色地从柱后露了半张脸,直到宫人们都重新进殿,关上了殿门,他才意识到自己肩头也积了薄薄的一层雪。缓缓吐出了一口气,顿时化作白雾,模糊了视线。
雪仍在下,纷纷扬扬,似乎永远都没有尽头。
肖战独自照料囡囡吃完饭,外面便彻底黑了下来。囡囡心里一直记着肖战以前给她讲的大灰狼晚上来叼小孩子的故事,每到垂云堂就很乖,不吵也不闹,因为她知道这里没有老岳帮她挡住大灰狼。
肖战把女儿哄睡着,又坐到书桌边。
赵王说的话仍在他耳边盘旋,尽管他有意不问,不听,却无法不去想。
那人擅议军政,惹祸上身……又主动请缨,要去西北……
肖战回想起两年前,扮作马商的大渝宗亲混入上京,来魏王府上见他,向他献上“远交近攻”之策,欲鼓动大渝和柔然人结盟。当时他还给自己的父皇写信,认为柔然人绝不可靠,是想先利用大渝牵制住北凉,回头再一口全部吞下。
这些事,一博是最清楚的。当初抓住那个马商的就是他。
肖战的眉头越皱越紧,一边收拾棋子,一边想得出神。
他的父皇相信他,所以两年前大渝没有跟柔然结盟。
然而江陵侯战死,他的四弟登位,大渝朝廷现在上下一心,只想着报仇雪恨,还会把他当初的警告放在心上吗?
他以为四弟阵前斩了北凉来使是意气用事,但眼下看起来,更像是有意在激怒北凉。
肖战立刻铺开纸,准备写封信给魏王。可刚写下一个“一博”,笔尖便不由自主地一颤,顿时洇开了一小片墨迹。肖战愣愣地看着那个名字,半晌,把纸团了,又重新蘸墨,写道,“魏王殿下钧鉴”。
窗外突然又传来了渐近的马蹄声。
肖战心中一动,莫名有了一种奇怪的预感。他的笔尖不自觉地停留在纸上,任凭那墨迹晕成越来越大的一团。一颗心完全吊起来,好像全身都化作了耳朵,只听着窗外的动静。
马蹄声停了下来。看守他的卒子在说话,寒风卷雪,呼啸着,拍打他的窗,把那些话音都扯碎了。
那人没有下马,隔得远远的,叫了肖战一声。
“刘将军殉国,我要去西北了。”一博的声音不大,卷在风里,几乎听不清楚。肖战猛地站起来,大腿狠狠地撞在了桌脚上,痛得他往前一扑,血一下子全冲进脑际,嗡嗡作响,让他听不清。
熟悉的声音撞到窗上,又埋进雪里,那点儿温度,“澌”地一声就灭在了冬日的苦寒中。
“你自己保重。”
肖战终于爬起来,猛地打开了大门。外面仍在下雪,他未着外袍,一脚踏出去,雪水浸到鞋子里,带来刺骨的寒意。但是肖战没管。他跌跌撞撞地跑出去,只见篱笆门外一道纷乱的马蹄印。马蹄印一路向远方延伸,肖战极目望去,却再也没有那个人的身影了。
天福十六年,柔然汗王奇袭邯州,主帅殉国。北凉主力被南渝牵制,反应不及,援兵不至,被柔然连破七城。军报传来,皇帝当庭呕血。是夜,陈王直入枢密院,拟诏下令,魏王持令牌出城,夜奔西北。
在他父亲凯旋的二十年后,他到底还是接过了父亲的剑,回到了父亲的战场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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