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reat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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断雁声-第六十七章

“朕亲眼看着她,往那孩子的药里下毒……”皇帝面目狰狞,在一博手里挣扎着,“她以为朕已经糊涂了,可朕看得很清楚!一日两顿,连下了七日,她每天都亲自给孩子喂下去!”

肖战脸色煞白地站起来,难以置信地看着皇帝。

皇帝顾不得刀刃在脖子上划出越来越深的伤口,两只手都狠狠抠着一博持刀的小臂,艰难地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吐:“我亲眼看着她,抱着那孩子哭……”

他再也没有机会把话说完。一博手起刀落,一串血珠溅射出去,洒了老远。皇帝案前的金樽里盛着酒,被泼进去的血浸得一片殷红,然后又被皇帝颓然倒下的尸体推倒。酒水倾覆,蔓延在桌面上,又一滴一滴,汇入了桌下原本的血泊中。

一博手中持刀,一步一步从高处走下来。贵妃就站在阶下,皇帝父子三人的尸首堆在她面前,血迹甚至污了她的锦缎鞋面,浓稠的血腥味冲天而起,她却依然在笑,笑颜如一朵盛放的花。

另一个人影突然往前一闪,拦在了贵妃面前,正对着一博。

一博没停,又往前一步,刀尖抵在了肖战的胸口,再往前一点点,就会刺破他的皮肉。

赵王跳起来:“殿下!”

一博看着眼前的人,眼底一片血红。他的笑容不见了,无论是癫狂的,得意的,还是痛快的,全都烟雾般散去,只剩浓得化不开的痛色。

“你把囡囡一个人留在那种地方。”他轻声开口,“她怕黑,你怎么可以把她一个人留在那里?”

肖战也看着他,他在落泪,只是没有一点声音。

赵王扑上来,极力想劝阻一博:“殿下,侯爷不想走的,都是我的错,是我强行把侯爷带走的……”

这并不是实话,当时强行带走肖战的是贵妃。她站在肖战身后,突然止住了笑声,眼神复杂地看着赵王,赵王也看见了她。

“哥儿。”她轻声唤他,“我不是让你走吗?”她的视线又转移到了一博脸上,“你怎么去找他了?”

赵王咬了咬牙,转过脸去不再看她,也不肯回答。

贵妃了然地点了点头:“哦……我知道了,你也是北凉人。”

她语气中有难掩的失落,自嘲似的,又笑起来,这一次却落了泪。

一博不耐烦地把赵王一推,仍旧怒视着肖战:“让开。”

肖战没动,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两句话,但一博一口打断了他:“你怎么还不动手?”

“我……”

“她都给你安排好了,是不是?”一博的声音里有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颤抖,他的手也在抖,刀尖随之刺破了肖战的衣服。他极力压着自己的声调,又问,“杀人不过头点地,她却要先害死我的女儿,再让我一生最爱的人亲自取我性命——你们就这么恨我!”

肖战不说话了,他的泪落得更凶,几乎浸湿了整张脸。

“你早就和她串通好了,对不对?垂云堂那一夜,你其实已经想好了要杀我,是不是?”他到底没压得住,问到最后一句,已然崩溃至泪如雨下,“你为了要回去,连我们的女儿你都可以牺牲吗?我的囡囡何辜!”

肖战一句未辩,突然伸出手,一把攥住了胸前颤抖不止的刀。刀刃割破了他的掌心,一博怔住,下意识想拔回去,方一用力,刀刃在肖战手中割得更深,再拔两下,怕是能把他的手指都割下来。一博紧紧咬住牙关,与他对峙良久,还是猝然丢了手里的刀。

他一松手,肖战也松了手,刀“当啷”一声,跌在了地上。只是血成注地顺着他的指尖往下滴,贵妃笑意渐收,似是想上前来看看肖战的伤。刚走近一步,一博突然抬脚,一下踹在了她腹上。贵妃闷哼了一声,被他踢得摔下来,无力地跪伏在了地上。

一博怒气冲冲,还要上前,赵王已经“噗通”一声跪了下来:“殿下息怒!那些话未必可信啊!娘最疼囡囡了,娘怎么会……”

但肖战好像完全没听到一样,神情空茫地转过身,好像完全感觉不到手心的痛,只是皱着眉头,盯着倒在地上的女人。

“你说,囡囡大了,我是她爹,要知道男女大防,不能再贴身照顾她。这一路上,囡囡都是你亲自照顾的……”

他往前走了两步,蹲在了贵妃面前,伸手扶住了她的肩膀,把人扶正,让她跟自己平视。

“是不是你?”

贵妃的脸因为腹部的疼痛而有些发白。肖战看得出来,她本来准备好了一套说辞,可是四目相对的那一刹那,她突然笑了出来。

“是我。”

肖战扣在她肩上的手指顿时收紧,几乎嵌进她的肉里。

“为什么?”

贵妃努力吞咽了一口空气:“我给她做新衣服,绣了螭龙纹,她不要。她要我给她绣小白虎。”

肖战闭上眼,感觉全身的血都在往脑际冲。他一生之中从未品尝过这般剧烈的恨意,那恨意充斥着他的心口,把他的心变成了冰冷的一片。可是胃里却在剧烈地灼烧,烧得他好一会儿说不出话来,半晌,才艰难地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句:“她还是个孩子……”

“她是个北凉人的孩子!”贵妃像一条蛇一样,狠狠蹿起来,两只手都攀住了肖战的小臂,热切地看着他的眼睛,“我给过她选择了!可她就是要虎,无论我怎么劝,怎么哄,她只要虎!”

“那是因为她父王刚刚跟她说过……”肖战说不下去了,他只觉得荒唐。

贵妃也滚下眼泪来:“她要是肯听话,我怎么舍得……她是最好的孩子,我最乖的孩子……我给她下的药是没有痛苦的,她走的时候很开心对不对?我怎么舍得让她受苦?我的囡囡……”

肖战想起来女儿躺在他怀里的样子,两颊酡红,双眼迷蒙,就像是喝醉了酒。她口中不断呢喃的西山,也像是她的一场梦。

“只要她在,你就永远舍不得,永远狠不下心。”贵妃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她好像已经失去了所有的力气,精疲力尽地把头靠到了肖战的肩膀上,“我爹说过,你会是大渝最仁爱的君王。所有人都在等着你回去……你不能甘心!你不能忘啊!”

她突然剧烈地喘了两口气,眼神渐渐空茫起来,然后她开始唱起了一首南人小调。这是他们家乡的调子,是囡囡最喜欢的那支。她就那样轻轻地唱着,好像月光静静映在海棠上,然后她缓缓地垂下了头,伏在肖战的肩头,每一个字都在他耳边轻轻地荡。可是温热的血已经从她胸口汩汩地渗出来,匕首的刀柄稳稳地攥在了肖战手中。这本来是她给他用来刺杀一博的。

贵妃的调子渐渐断绝了。肖战把她推开了一点,她嘴角勾了勾,勉力地抬起了自己的手。她的手上也全是血了,她就这样把自己的血涂在了肖战的脸上。

“太子殿下……”她叫他,“回家吧。”

肖战松手,贵妃的身体颓然地软倒在了地上。她的眼睛没有闭上,就那样空茫地望着宫室的穹顶。肖战在那一瞬间想起很多年前的淮阳侯。九年前的一场大雪重新覆盖,把他皇叔的女儿也葬在了受尽屈辱的异乡。

没有人动,整个宫室里安静得像一片坟墓。横七竖八的尸体下淌满了鲜血,甚至比坟墓还要更骇人一些。

赵王不知道什么时候挨到了他们身边。他还是跪着,过来的时候一点声音都没有。他先碰了碰贵妃的手,好像不敢相信,隔了好一会儿,才发出一声噎住了似的动静,抽了好几声,终于喊出来一句:“娘……?”

他渐渐哭出来,每一声都是压抑的。他手上还有不久以前绑出来的勒痕,也是拜贵妃所赐。她把他送上马车的时候,亲手在他嘴里塞了一块布条,然后摸了一下他的脸。

“我不是你娘。”他记得她这样对自己说,然后她笑了一下,“孩子,好好活。”

一博木然地退了一步,他第一次感到无所适从。仇人死了,都死了。他赢了,可他只想跟着赵王一起大哭一场。但是殿门很快就再次打开,周副将快步走到了一博身边:“王爷!”

一博反应迟钝地转过脸来,看着他,好像不认识他是谁。

周副将飞快地报了一遍军情。他们奇袭齐王军营,短暂获得了控制权,但对方毕竟人多势众,现在已经在组织反攻了。

一博“嗯”了一声,深吸了一口气:“禁军都装备好了吗?”

他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好像一边说,还在一边想。

“全都听王爷号令!”

“好……”一博点了点头,举步就要往外走。

肖战突然叫他:“一博。”

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肖战一眼。他就站在那里,离得不远,一博甚至可以看清他脸上被贵妃涂上去的血痕是如何被泪水冲淡的。但他什么都没有说,决然地走出了大殿。

肖战站在那里,又落下了一滴泪。然后他也转过身去,赵王一把抓住了他:“侯爷!”

肖战回过头,手搭到他的手背上,一点一点,掰开了少年的挽留。

他用口型无声地对他说:“保重。”

赵王惯性地往前扑了一下,但什么都没有抓住。

肖战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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