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夫刚刚敲过三更,一只野猫凄厉地叫了一声,把檐下一个黑影吓得不轻。那人倒抽了一口冷气,不耐烦地用脚尖在野猫身上拨了两下,口中道:“去……去!”这才小心翼翼地看了看四周,然后身影一闪,绕进了一条后巷。一扇门“吱呀”一声打开,这条黑影迅速闪了进去,关上了门。
肖战坐在灯下,抬眼看了看进来的人。
李大人脱下头上的兜帽,朝他行礼:“殿下!”
“安全了?”
李大人点点头:“臣已经都安排妥当,天一亮就可以送殿下出桐州。”
肖战“嗯”了一声,将手中的令牌收起:“多谢李大人为我筹谋。”
“这是臣分内之事。”李大人苦笑了一声,“当年若不是娘娘替我求情,我恐怕早已人头落地。”
肖战眉尖轻轻颤了一下,没接这话。李大人看了他两眼,揣摩着他的神色,再开口时已经不再提贵妃。
“臣当年背主求荣,原是百死莫赎之罪。但这么多年,承蒙殿下不弃,臣感激涕零……殿下,臣自当……”
“李大人。”肖战打断他,“出了桐州以后,又如何?”
“这个……”李大人赶紧躬下身,从袖中取出一张羊皮制的地图,摊在了肖战面前,“出桐州之后,还有四城才能到陵江。不过都不是主城,殿下手中的令牌应该能够应付过去。”他一边说,一边从怀中又掏出一个劄子,“这是盖过印的文书,到了边境,殿下便可以此应对。”
肖战“嗯”了一声,也低头去看那地图,手指从圣京开始,沿着边上的山路往下滑,眉头渐渐皱了起来:“最快几日能到陵江?”
“过四城,怎么也得六七天吧?”
“太慢了。”肖战皱眉,“若我沿途换马,不休息呢?”
“这?”李大人抹了抹额上的汗,“就是怕,殿下的身体受不住。”
肖战勾了勾嘴角:“新帝若下令旨,传令的可不会休息。若他们事先得了旨封城,你这文书一摆出来,咱们还有命在么?”
李大人脸色白了两分:“若是如此,三日之内可至陵江。”
“好。”肖战微阖双目,“去吧。天亮我们出城。”
李大人战战兢兢的,点头应了一声,躬身出去了。
辰时,守城的小卒打着哈欠开了城门,不少人已经排起了队,依次拿了文书等着核验。
小卒坐下来,招招手,示意排在前面的人上前。同僚在旁边用胳膊肘捅了捅他:“诶,你听说没有?西北军马上要来咱们这儿了?”
递文书的人手突然颤了一下,小卒不耐烦地“啧”了一声,一把攥住他的腕子:“抖什么,都看不清了。”
一面又回同僚:“西北军不是跟齐王打着呢嘛?”
“你那都是什么时候的老黄历?齐王脑袋都落地了,林家军还打什么呀?早就被新帝勒令原地解散各回驻地了。”
“就这么简单?我还以为齐王谋反之罪既已定下,新帝必会大开杀戒呢。”小卒哼了一声,又去接第二个人。此人不是文书,是一块令牌。小卒愣了一下,抬头看了看眼前的人。只见那人身量极高,戴着一顶斗笠,粗布陋服,一条脏兮兮的巾子遮住了脸,背上还背了把剑,像个江湖客。
小卒收起令牌:“把脸露出来我看看。”
这江湖客也不抗拒,老老实实地摘了巾子,小卒看了一眼,倒是张极俊秀的脸,就是脏了些,稀稀拉拉的胡茬,显得有些不修边幅。他低下头,又道:“等着,这令牌得让上峰验。”
说罢便起了身,去找上峰了。他的同僚仍旧坐在那里,毫不掩饰地,又打了个哈欠。
那江湖客笑了笑,自然地问剩下那个兵卒:“官爷,您刚才说,西北军要来桐州?”
兵卒没答,斜睨着眼打量他两眼,倨傲道:“关你什么事儿?”
“好奇,问问。”江湖客好脾气地笑笑,“我听说齐王谋反,陛下殡天,最后传位给了魏王。这西北军不护着新帝回上京,往桐州跑干什么?”
“这我哪儿知道?”兵卒不耐烦地摆摆手,又回头看了看同僚刚才消失的背影,挠了挠头,“怎么这么慢……”一面又抬头看那江湖客,“你来头不小啊?”
“哪里哪里……”
“听口音,上京来的?”兵卒用大拇指朝后指了指,“那令牌可不常见,一般都是京里来的大人物才有。看你这样子,也不像啊?”
江湖客微微变了脸色:“是么?”
第一个递文书过关卡的中年人站在一边,手里傻愣愣地牵着两匹马,正往这边看过来。那兵卒站起身来,喝道:“诶!你怎么还不过去——”
话音未落,只觉得一个冰凉坚硬的东西已经抵上了自己的后腰,那脏兮兮的江湖客不知何时已经蹿到了身后,一柄匕首贴着他铠甲缝隙里抵到了皮肉上。
“军爷,行个方便?”
兵卒咽了口唾沫,胆战心惊地被他推着往前。另一个人赶紧跟上,三人诡异而沉默地穿过了打开的城门,那兵卒颤颤巍巍地伸手移开了路障。
“喂!站住!”那个拿着令牌去验的小卒突然现了身,指着他们大喝,“将军说留人!”
江湖客狠狠咒骂了一句,不由分说一刀捅进了兵卒腰上。这倒霉兵卒痛呼一声,立刻软倒在地。江湖客大叫一声:“走!”人已经利落地翻身上马,另一个人两股战战,也跟着上了马。
二人一口气跑出去了十几里地,见后面没有追兵赶来,才气喘吁吁地慢了下来。
李大人手劲一松,险些从马背上摔下来,哀叫道:“殿下……那令牌……”
“蠢货。”肖战腹诽,一勒缰绳,控住马头,克制着没骂出来。
“没听明白吗?新帝率西北军亲自追来了。
“那这?”
“不能停。”肖战眼中似有火,一夹马肚,“我就是一路杀,也要杀回陵江去!”
三日后,桐州城。
“王爷!”周副将远远从外面跑进来,手里举着一块令牌,跑到近前了,刚要说话,就被另一个副将狠狠使了个眼色。周副将愣了一下,马上反应过来,规规矩矩行了个大礼,“陛下!”
“少弄这些破规矩,还没登基呢。”一博脸色不善,“有屁快放!”
“是!”周副将把令牌奉上,“桐州的州官确实姓李,两天前盗了官印失踪了。守城卒说两天前有个人想用这块令牌出城,刚发现不妙,他就伤了人硬闯出去了。”
“看见长什么样子了吗?”
“看见了。大眼睛,黑皮,唇下有痣。”
一博咬了咬牙:“人现在到哪里了?”
“应该到了会城县。”周副将继续禀报,会城已经是到陵江前最后一道关。“咱们军令比他的脚程快,往陵江去的官道上所有关卡都已经封锁,也得了他的画像,只是……”
“那为什么还是留不住人!”
周副将吃了个瘪,不敢说话了。
一博转头瞪他:“说啊?”
“陛下自己说……不能伤他的。”周副将声音低下去,“军令如山,他一路杀过去,我们也没人敢伤他。”
一博胸膛剧烈起伏了两下,脸色白得吓人,突然狠狠抄起手边的茶盏,摔了个粉碎。
副将们当场跪了满屋:“陛下息怒!”
“追。”一博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给我追!”
他大步往外走,亲卫已经非常识相地牵了马来,一博几乎是用吼的,下了最后一道令:“告诉会城县丞,拦不住人,让他提头来见我!”
他一句话立刻被写成谕旨,由传令官带着,马不停蹄地往会城而去。
肖战仍旧坐在房中。他换了身衣服,干净,且风雅,头上配冠,面上无须,和城中四处张贴的画上那个落拓江湖客完全是两个人。但他还是没有出过自己的房间。这两天会城人心惶惶,到处都在找他。还有传言说圣驾立刻就到。
会城距离上京已经很远,又地处两国交界,算得上天高皇帝远,从来没有哪个大人物想过要来会城。眼下一说新帝要来,从县丞到百姓,没有一个不慌的,满大街议论的都是这事儿。
肖战抬起头,看见窗外一轮残月,远处已经看得见江水。但他知道,所有的码头都已经被封死。县丞下令,一艘船都不许下水。他已经不能像这一路上那样杀出一条路了,没有船,他就要被困死在会城。
他的手动了动,摸到了袖中一柄寒刃。
如果这一次,还是走不了……肖战在心里苦笑,那大概就是命数。也该有个了断了。
门口响了三声,肖战抬眼,道:“进来。”
李大人推门而入,喜道:“殿下,找着船了!”
肖战立刻翻身而起:“当真?”
李大人欣喜地点了点头,又抬手擦脸上的汗:“会城有很多大渝人在这里做生意,我寻了一个云州来的商人。他有船,也买通了码头上的小吏,愿意携殿下渡江。今夜子时,就在西花桥下……”
“今夜子时,西花桥下。”肖战重复了一遍。
“是啊。”李大人笑了笑,快步走到床边收拾东西,“咱们渡江之后应该还到不了云州,我已经跟他说好了,到时候,咱们可以乔装成商队里的人,一起先去云州……”
他一转身,发现一柄寒芒直指自己心口。李大人吓得浑身发软,手里的包袱瞬间落了满地。
肖战眯了眯眼睛,笑道:“我什么时候说,要带你一起南归了?”
“殿下?!”
“你留下,我走。”
李大人涕泪纵横地跪下来,又唤他:“殿下!臣忠心耿耿……”
“忠心耿耿?”肖战笑了一声,“你不过是在北凉呆不下去罢了。”
李大人抽噎了一声:“我……”
“我不会带你回去,也不会去云州。”肖战剑尖一挑,从他腰上削了个锦囊下来。锦囊被挑飞至空中,肖战随手一捞,接在手里,从里面掏出了一张字条,垂眸看了两眼,毫不意外地勾起嘴角一笑,“不过你做得很好,我四弟会知道我去了云州的。”
李大人已经汗出如浆,结结巴巴道:“殿下……我……我只是……”
“你只是什么?”肖战嘴角笑意更深,眼中却是锋锐的寒芒,“你怕我找不到回去的路,特地叫我四弟来接我?”
李大人说不出话,眼泪顺着脸上的沟壑往下落。
肖战嫌恶地看着他:“你第一次叛我,尚可以冠冕堂皇地说是为了保全大渝,可如今二叛其主,你还能用什么好听话来遮掩?”
李大人“咚”地一声在地上磕了一个头:“殿下!”
“我不杀你。”肖战收了剑,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算是谢你在桐州相助。你就在这里等着北凉的新帝吧,你看看他会怎么对待你。”
李大人登时面如死灰,颓坐在了地上。肖战再不看他,转身要出去,忽听背后传来一声凄厉的哭号:“罪臣万死!”
肖战一惊,下意识转过脸去,只见李大人手中不知何时已经持了一把匕首,架在了自己脖子上。
“罪臣……”他颤抖着,感觉额上的汗液不停往下淌,几乎模糊了视线,让他看不清眼前的人。但他知道眼前再也不是当年那个太子了……他本该早些知道。可是当他郁郁不得志地在桐州混日子,却突然得到贵妃的秘令,命他准备好接应太子的时候,他心中能够记起的,还是多年前那个柔善软弱的年轻人。他提笔给大渝朝廷报信的时候,还以为自己终于又等到了一个机会。
一生至此,一错再错。
“罪臣,愿殿下得还故国,中兴大渝!”
一博推开门,冲天的血腥味扑鼻而来。尸体倒伏在地上,还带着余温。
“去码头。”一博一刻都不浪费,转身离开。
随着圣驾而来的西北军转眼就将会城一条狭窄的江岸线全部围住。马蹄声传来的时候,肖战已经在船头,催促着船家开船。
“贵人,这……”船家为难地看着岸上整整齐齐罗列的人马,吓得脸色煞白。
肖战还没说话,一声尖利的呼哨在岸上响了起来,所有的将士立刻搭弓,箭尖全部瞄准了离岸不过五十步的小船。船家惊叫一声,两腿一软,已经跌坐在了船板上。
岸上,一匹马越众而出,一博坐在马上,周围的兵卒点着火把,把他铠甲上溅的泥点子都照得清清楚楚。他看起来像是日夜兼程,根本还没时间休息。
肖战突然笑了一声,用一博也能听得见的声音道:“开船。”
一博咬着牙,一扬手,弓箭手全都拉紧了弦,有兵卒飞快地用火把点过,箭簇上都裹了松油,每一支箭头都瞬间燃起了一簇火苗。
肖战转过脸,仍旧平静地看着船家:“继续开船。”
那船家愣了半刻,也不知道是被肖战的冷静感染,还是绝处生出的一股劲,竟然真的奋力摇起船桨,往江心驶去。
一博传令的手僵在空中,喝道:“肖战!你当真以为我不会放箭吗!”
肖战不理他。小船转眼又离开五十步之距,周副将急道:“陛下!”
一博眼睛突然红了,喊道:“你答应过我!永不南归的!”
肖战看着他,一博还是能够看得清他,只是声音已经远了:“忘了我说过的话吧。”
周副将又在他身边喊:“陛下,再远一点,就……”
一博没理他,他的声音近乎带了哭腔,被江风扯破了音:“九年了,肖战!你对我就没有一点真心吗!”
肖战摇了摇头:“卧薪尝胆,谈何真心?”
周副将“噗通”一声跪下:“陛下!再不放箭,就出射程之外了!”
可是一博好像再也听不见了。他就那样站着,看着小船越行越远。肖战是唤过他一声的,在那个地狱一样的夜晚里,他唤了一声“一博”。他回过头去,看见肖战的眼神。可他当时不知道能够说什么,囡囡不在了,他知道不是肖战的错,可是他说不出。一博告诉自己,他还有正事要做,还有烂摊子要收拾。他还有时间可以慢慢地跟肖战说。但是没有了,肖战就这样走了,他再也没有给过他开口的机会。
周副将惋惜地叹了口气,一博知道,船已出射程之外了。
他再也赶不上了。
“放箭。”他气若游丝地,下了一道令。
周副将没听清楚:“陛下?”
“我说放箭!!!”一博声嘶力竭,又喊了一遍,“放箭!听不懂吗!放箭!!”
“放箭!放箭!”周副将手忙脚乱,跟着下令。将士们拉弦太久,早就泄了力气,眼下听见号令,手忙脚乱地重新搭弓,无数带着火的箭簇飞向江面,半途又落下,在空中燃出一道刺目的光。
一博撕心裂肺,又喊:“放箭!”
肖战转过身,看见一道又一道火光,但一支都近不了他的身。
江风骤起,箭簇上的松油浮在水上,渐渐燃成了一片。岸上的人被火光扭曲了身影,再也看不清了。江面上的火越烧越高,箭仍旧从空中不断飞来,然后在水与火织就的帘幕后力竭落下,仿佛一场仓皇的落幕。
不知道从哪里传来了一声裂帛般的雁鸣,肖战抬起头,夜色被火光映亮,他却找不到归雁在哪里。只听见一声又一声雁鸣,撕裂风声,如泣如诉。
肖战闭上眼,终于怔然地,落下了一行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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