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reat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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断雁声-第六十九章

有个毛茸茸的东西拱到了肖战手边,肖战猝然一惊,睁开眼,见天光已然熹微,从船舱的帘子里照到他脸上。他不知何时睡了过去,手自然垂落,搭在船板的一处凹槽边上。

肖战收回手,皱着眉头看了两眼,发现那缝隙里蜷缩着一只拳头那么大的小猫崽。他把小猫拎出来,小东西可怜巴巴地夹着尾巴,眼睛还没睁开,大张着嘴,也没叫唤出声。

船家突然从外面进来,见他醒了,笑了一声,道:“贵人,到了。”

肖战这才发现,船已经停了。

外面传进喧闹的说话声,还有吆喝的号子声。肖战仔细听了两句,其实没太听明白。这里离江都太远,口音也不尽相同,远不能算是“乡音”。肖战由此生出一种陌生的惶恐,几乎不敢掀开帘子去看。

小猫崽蹬了他一下,小小的爪子还挺锋利,肖战回过神来,低头看了这小崽子一眼,突然觉得它背上的花色有几分眼熟。

船家也看见了这小崽子:“诶?这小家伙什么时候上的船?”

肖战不动声色地把小猫揣进了怀中,它小得太可怜,还不及一个装满了碎银的荷包大,窝在肖战衣襟中,便安安稳稳的,不动了。

肖战这才站起来,走出了船舱。

这码头不大,但是已经停满了大大小小的船。工人伙计们吆喝着号子,正热火朝天地往船上装货,几个穿着官府服制的小吏正在有条不紊地一个一个查靠岸的船。那服制是一种不怎么纯的赭石色,要红不红,说黄不黄,难看得紧。肖战突然想起来,以前有个朝臣给父皇上书,就说要改一改这小吏的服制颜色。父皇没理睬,他又上书了好几次,连父皇那样好脾气的人都没忍住摔了茶碗,骂了句——

一个小吏突然往船家脑袋上一削:“宝批龙!”

肖战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一口气没喘匀,化作了一句响亮的抽噎。他没意识到,眼泪突然滚下来,断线珠子似的,瞬间落了满脸。

船家挨了小吏一记削,仍赔着笑,缩着头把文书递了过去。肖战眼尖,一眼看见那文书下面还叠了张皱巴巴的票子,久别归乡的激动还未散去,已经情不自禁地皱起了眉头——行贿不是奇事,奇的是那票子。在他印象里,只有大宗的银两不便携带的时候,商贾们才会用这种票子取代,整个大渝能用票子换钱的银庄都没几家,而且全都在皇家掌握之中。

这船家一个人往来国境,看起来生意做得也不大,怎么会打点个小吏都用这么大的数额?

他正困惑间,船家已经打点得宜,又重新走了回来。肖战看着他把裤脚挽起来,一副准备干活的样子,便也想搭把手。

那船家吓了一跳,忙拦住他:“贵人!万万不敢!”

李大人没真的告诉他这人是谁,但想起昨夜北凉人陈兵岸边的情形,又依稀听见岸上那位据说是北凉新帝的主帅喊他“肖”什么的,这船家最是通人情,猜也猜到这个“肖”必是大渝国姓,哪里还敢让他帮忙?

肖战颇有些悻悻的,只好退到一边,看着他把船舱里所剩无几的货都搬出来。一边自己打量着周围,更多的人已经到了岸边,大多推着车,热火朝天地往船上装货。

“船家。”肖战叫他,“这都是要去北凉做生意的人?”

“是啊!”

“都做些什么生意?”

“那可多了。”船家掰着手指给他数,“北凉人喜欢咱们的绣品,香料,茶叶……”

肖战打断他:“可是这些东西,朝廷不是每年都纳贡给北凉吗?”

“纳贡过去,都是给北凉的贵人用的。”船家笑了笑,“我们做些小生意,都是卖给老百姓用用。虽然比不上贡品,但也不差呀!”他指了指自己空荡荡的船舱,“你看看,每次都卖完了回来的!”

肖战若有所悟地点点头,忽然又道:“两国战事频繁,大渝还开放了通商口岸?”

“这个……”船家眼神躲闪了一下,看了看周围,似是很担心话让别人听去,“这种事儿啊,就是头别裤腰带上,能做一天生意是一天!”说罢就摆了摆手,不肯再多说了。

他挑了一下眉头,心道,怪不得要向小吏行贿。

北凉虽然兵强马壮,但是大半地方都过于苦寒,不像大渝地产丰富。一旦做起生意来,大渝人有的是好东西拿去卖,大把的现银就会从北凉流入大渝。这也是北凉人穷几代之力不断向南征伐的主要原因。两国虽然交恶,但是这里地处陵江东头,天高皇帝远,商人们想赚钱,就会想法子。先买通南边的地方官,钻点儿空子,开几个口岸,赚了钱回来,官商之间便可以再分。至于北凉那里怎么打点,就看各人本事。

世道再乱,百姓也都要赚钱,吃饭。

肖战一边想着,码头上已来了另一名货商,同样把票子垫在文书下,递给了那小吏。那小吏似是与这货商很相熟,摸出了票子厚度,喜笑颜开地同他说话。

肖战心里越发困惑,只这片刻之间,这小吏收的贿赂已是他难以置信的数额了。

那小吏没注意到肖战的视线,同那货商道:“小心着些,最近云州那边出了点儿事,查得紧,你要发财,还是绕道吧!”

“几个江洋大盗罢了!”货商不以为然地笑了笑。

小吏冷笑道:“那不过是掩人耳目的托词!”说罢,便唤那货商附耳过来。二人变作耳语,肖战便没再听清楚,只隐约听见“余孽”“北凉”等语,货商已霍然变了脸色,感恩戴德地朝那小吏连连作揖,显然是很感激他这条消息。

肖战脸色白了几分,隐约察觉出什么,再次四下张望了一番,留心寻找,果然看见码头贴着几张通缉令,上面写着“江洋大盗”“悬赏几何”等语。

肖战心中一紧,跳上码头,凑近了看那通缉令。只见画上的人神情严峻,鼻下和眼角都勾了两条纹路,显出他已经不年轻了。但面貌端正,比起旁边歪瓜裂枣的那些水匪画像,看得出本人应该长得相当不错。肖战好像突然回到很多年前的上京郊外,他从屏风的缝隙里,看见了故人缓缓向他走来的样子。

肖战只觉得自己一颗心“咚”地一声,直落进了胃里。

是顾大哥。他想。

顾大哥来接他了。

侍女推开了殿门,看见赵王仍旧跪在殿前,不由轻声叹了口气。

“殿下请回吧,陛下说他不见你。”

“无妨。”赵王抬头看了一眼侍女熟悉的面容。从魏王府到皇宫,她的装束变了许多,乍看上去很不好亲近,但方才还是她,偷偷地给赵王递了个果子。

“多谢姐姐替我通报。”

侍女摇摇头:“肖氏罪孽深重,陛下将她曝尸荒野,已是仁慈。殿下又何苦替这种罪人求情……”

赵王:“我知道她罪无可赦。”

“那殿下……”

赵王未答,只是执拗地跪在那里,纹丝不动。

侍女再没说得出话,只好又叹了口气,正要回去,却听见殿内传来了一博的声音:“进来。”

赵王一怔,一时不敢相信这是在对他说话。侍女赶紧朝他使了个眼色,赵王这才爬起来。因跪了太久,腿都已经麻了,侍女赶紧跪下来,快速给他揉了揉腿。赵王不敢让她伺候,自己提了一口气,控制着脚步往殿中去了。

一博正坐在御案边,桌上是一大堆摊开的劄子。他似是累极了,仰着头,闭目养神。赵王停下脚步,唤了一声“陛下”,见他不答,便也安静下来。

赵王知道,他这两个月已经筋疲力尽。

齐王因谋逆大罪,致使先帝殡天,祸及妻族。林家军虽然暂时被一博勒令原地解散,各回驻地,但主将们杀的杀,贬的贬,到底是一个都没放过。

朝中原本人心惶惶,以为必要迎来一场大清洗。但雷霆手段之后,新帝却又稳了下来。他沿用了先帝定下的一系列国策,成均馆仍旧办着,推恩令仍旧用着。这一套改革原本就是他当日主理,人也都是他用惯的人,于是原本一场动荡,在他恩威并施之下很快就消弭于无形。

当然,代价是一博几乎没有怎么睡过觉。

一博握了个空拳,敲了敲自己的额头。

“曝尸两个多月,就算朕准你去收殓,你还能收回几根骨头?”

赵王没敢说话。

一博坐直身体,目光冰冷地看着他:“你明知朕心里恨不得她永堕地狱!即便如此,你还要继续尽孝、报恩么!”

赵王仍旧是沉默,头低得更下,似乎是因训斥而恐惧,但一博看得出来,他的背悄悄挺得更直了。  

只是一晃神,他好像从这个少年身上看到了另一个身影。一博眼中酸涩难忍,长时间不睡的疲劳顿时涌上来。他叹了口气,伸出手,揉了揉自己的眼眶,没再计较这件事,只把一个劄子扔过去:“念给朕听。”

“陛下,这……”赵王犹豫了片刻,然后在一博不耐烦的眼神扫过来之前,赶紧抓起来,二话不说就念。

这是礼部上的折子。先帝的丧仪都已经处理得差不多,现在要给先帝拟谥号。礼部择定了几个字,都是些英明神武的好话,赵王越念声音越小。

一博冷笑:“你也觉得他不配?”

赵王沉默半刻,只是摇了摇头。

一博提笔,蘸了蘸墨,在纸上写了个“炀”字。

赵王一惊:“陛下,此乃恶谥……”

“那朕考考你,炀字何解?”

赵王:“远礼仪,亲奸佞,沉迷女色,是为炀。”

“那朕说错了吗?”一博把笔一甩,“你还找得到更适合他的谥号吗?”

赵王躬身:“陛下没错。”

“继续念。”一博往椅背上一靠,闭上了眼睛。

赵王便继续往下念。礼部接下来提出的是后宫诸妃的安置问题。按照祖制,这些太妃们此时应该被送到皇家的寺庙修行,为北凉祈福。但是新帝迟迟不下令旨,又兼对肖氏如此狠辣,后宫诸妃人心惶惶,礼部请陛下早做决断。

一博又睁开眼,眉头微微皱了起来:“朕不是说过,后宫一切照旧吗?”

赵王重复着折子上的话:“这不合礼制。”

“他们觉得朕会去动那老东西的女人?”一博不以为然地嗤笑一声,“传令下去,明日把前殿往后宫去的那几道门都锁了。”

赵王道:“礼部的大人说,陛下早晚会有自己的后宫……”

“朕不会的。”他轻声打断了赵王,看着他,“你知道,朕不会。”

赵王手里突然颤了一下,紧紧捏住了那封折子,捏到指骨发白。

一博顿了一会儿,突然递了一张纸过来。那张纸就在他手边,用一块玉镇纸压着,随手就可以拿到。赵王接过来看了一眼,发现纸上有一些奇怪的纹路,好像原本是卷得很紧的一张密报,但因为被人看了太多遍,已经展得很平了。

“陛下?”

“你看看吧,南渝云州来的密报。”一博又揉了揉眼睛,显得非常疲惫,“朕知道,你想问很久了。”

赵王赶紧低头去看。字数不多,探子简单地讲了讲,南渝皇帝不知道从哪里得来的消息,派了一批人暗中到了云州。随后,在云州发现了逃匿已久的顾氏逆党的踪迹。顾氏效忠于前皇后,在当初宫变之后,顾家大公子便不知所踪。探子回报,因为顾氏现身,基本可以确认,南渝的前太子就在云州。

只可惜,两头都扑了个空,谁也没有发现这位前太子的踪迹。

赵王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感觉自己的心都快吊起来:“可是这没说……”

“没说他在哪儿。”一博面无表情,“是好事。”

赵王强行平复了心跳,努力去想——是啊,是好事。北凉的探子钉在南渝的朝廷中,得到的也都是朝中的消息,如果探子都知道了他的下落,那就说明他已经落进南渝皇帝的手里了。

赵王把密报还给一博:“侯爷吉人自有天相,不会有事的。”

但是一博没有回答他,他只是把密报接过来,想了想,伸到蜡烛上,点着了。

“太晚了,回去吧。”他的脸色在密报燃起的火焰衬托下苍白得吓人。

赵王告退。他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大殿里回响,好像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别的声音了。赵王被自己吓了一跳,下意识顿住,回头看了一眼。

密报燃起的最后一星火也消失了,一博仍旧坐在桌前,烛火把他的影子拖得很长,很长,却只照亮了他半张脸。他浸在黑夜里,再也没有了声音。

次日,皇帝下旨,准赵王将肖氏收殓安葬。

就在所有人都认为,赵王此举是自绝仕途的时候,宫里却又下了一道令旨。

赵王成年,皇帝令他出宫开衙建府,准其议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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