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魏在东枝的最后几个月里,阿岩经常在顾魏那里过夜。
一开始谁也没说什么,顾魏很忙,阿岩也不打扰他。公寓里很安静,总是外面吵闹。都是摩托车和小贩叫卖的声音,伪装出一副热热闹闹的烟火市井气。阿岩坐在沙发上,安静地看手机,而顾魏坐在电脑面前整理他的报告。东枝的流血冲突很少了,他现在的工作很大一部分是做流行病的调研,这些数据除了他们这些一线的医务工作者,是不会有机构来做的。
等忙到半夜一抬头,阿岩已经在他的沙发上睡着了。睡得很香,歪着脑袋,下巴掉下来,神情显得很呆。顾魏轻轻叫了两声竟然都没叫醒他,就没再闹他,自己洗完澡回房间睡了。不知道凌晨几点的时候,阿岩进了顾魏的房间,还是一句话都没有说,就这样爬到了他的床上。
顾魏的单人床没有比美芭村里那个守墓人的床大多少,两个人挤在上面,谁都伸不开手脚。顾魏半梦半醒,下意识给他让了个位置,早上醒过来的时候发现阿岩像抱个玩偶一样,手和脚都挂在他身上。顾魏第一次从他身上看到孩子气,尽管知道他很年轻,但之前好像从来没这么觉得。顾魏起来他都没醒,一直到顾魏开始弄早饭,他才一头乱发,揉着眼睛从房间里出来。
阿岩说,在他这里睡得安心。顾魏背对着他煎蛋,听出他这句话的意思,心里走了个神,蛋就焦了一面。
“我不会让别人知道。”阿岩跟他承诺,“不给你添麻烦。”
顾魏一直没说话,把焦了的蛋给自己,煎得正好的那个蛋给他,低头吃早饭的时候才讲:“已经很麻烦了。”
阿岩抬起头,看着他,用眼神向他提问。
顾魏就把话说得再白一点:“我是同性恋。”
阿岩握筷子的手停住了,他抬起头,用一种近乎天真的口吻跟他说:“我可以和你做。”
顾魏让他一句话噎得胸口发疼,什么也没说,站起来把盘扔水池里,自己出门了。他关上门的时候阿岩还坐在桌边看着他,眼神十分无辜。等顾魏晚上回来,门已经锁好了,里面没人,厨房收拾干净,冰箱上贴了一张字条,说对不起。
那时候顾魏不知道他到底是什么意思。他看起来既不喜欢男人,也不喜欢女人,同时又既可以和男人上床,也可以和女人上床。顾魏可以想象,对于他来讲,必要的时候跟任何人睡都可以。顾魏倒不是想跟他谈感情,他只是觉得身边莫名其妙躺一个人很困扰,并不是提出要跟他做爱的意思。
但阿岩讲了那个话,晚上顾魏洗完了澡,到床上的时候鬼使神差在枕头上闻了一下。没有什么味道,但他把枕巾拆了,去洗了。没的换的,他就直接睡在枕芯上,还是心里觉得有鬼。最后把枕头拉到身下,裤子脱了,硬得莫名其妙。他没用手去碰,就在枕头上蹭,蹭到后来也没弄出来。他就这样躺着,两腿之间夹着枕头,裤子也没穿上,睡过去了。
阿岩隔了好几天才来,给他带了东西,吃的用的,都是从中国弄来的,带点儿讨好的意思。他们就像上次那些话都没说过一样,阿岩还是看着他工作到深夜,最后顾魏把电脑合上,阿岩托着下巴抬头看他,等他发落。于是顾魏指了指卧室的门。
阿岩还是从背后抱住他,无声地在他脖子后面吻,手伸到了顾魏衣服下面,摸到他乳头的时候用气音在顾魏耳畔笑,因为他胸前已经挺立起来了。顾魏闭着眼睛,任他摸了一会儿,手又流连到下面,在伸进他内裤之前,顾魏伸出手拦住了他。
阿岩愣住了。顾魏翻身过来,跟他面对面。阿岩的眼睛在月下很亮,挨得近,感觉彼此的脸都在发烫。阿岩的手隔着裤子摸了他一把,又硬又热。顾魏的鼻息都不稳了,但他很坚决地,再一次摁住了阿岩的手腕。
“你不要吗?”
顾魏问他:“你想要吗?”
阿岩眨眨眼,还是那句话:“我可以啊。”
顾魏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无声地把手伸过去揽住了他。阿岩僵住了。只有顾魏一个人勃起了,性器戳在他的会阴处,像一把枪。
“只想睡觉就睡吧。”顾魏闭上眼睛,“不用这样。”
后来他们就开始说话。阿岩是个不怎么喜欢说话的人,但打开话匣子就会停不下来。他说了当初为什么被昆罕追杀。他混不进昆罕身边,所以“他们”挑了一个新的小毒枭扶持——叫郝东。在中缅边境地带睁只眼闭只眼,让他做大。“他们”甚至研制出了新的毒品配方,让阿岩拿来给郝东。郝东很快抢占了昆罕的生意,道上都叫“东哥”——连这声“东哥”都像是故意挑衅。昆罕果然采取了行动,阿岩这才带着新毒品配方去“投诚”,总算打入了昆罕集团的核心。
计划是很好的,可惜他们都低估了昆罕的心狠手辣。郝东和他的手下死无全尸,连阿岩都只是侥幸逃生——如果没有遇到顾魏,连这个侥幸都不会有。
还讲了很多别的事。有的时候他要帮忙从中国运货到缅甸来——这个货有的时候是毒品,有的时候只是方便面和巧克力——无数次被人拿枪抵着脑袋;有的时候跟昆罕一起吃饭,上一秒一桌人还有说有笑,下一秒昆罕就把人割喉了,都不知道为什么。血喷得满桌都是,所有人都很平静。他们就这样就着筷子上的血吃饭,顾魏已经听困了,到这会儿才回一句,小心传染病。
阿岩终于安静下来,侧过头看着顾魏。顾魏已经把眼睛闭上,鼻音很重地问他:“我知道得太多了,会不会被灭口?”
阿岩就笑了,然后他凑过去吻了顾魏。真正像是“灭口”的一个吻,很用力,恨不得要咬破他的嘴唇。顾魏被迫张开嘴,阿岩也不把舌头伸进来,只是勾着顾魏的舌头,拼命吮吸咂弄。顾魏没见过这种莫名其妙的方式,哼了两声,阿岩爬到他身上,摁着他的手又吻。从嘴唇,流连到他的下巴,然后是脖子,最后停在他的心口,脸颊紧紧贴着,浑身都在发抖。
那天晚上顾魏抱了他很久。他知道阿岩其实并不想做爱,他只想感觉到安全。顾魏也没有办法让他觉得安全,但他能给他最接近的东西,一具温热的身体,一个在昆罕视线之外的洞穴,以及频率稳定的呼吸和心跳。
顾魏醒来就把阿岩那些话忘记了,这对他们俩来说都好。他们几乎没有用手机联络过,阿岩出现之前从来不打招呼,像个鬼魂,但经常给他带东西。他也听了话,再没有嗑得神志不清地来找他。到后来顾魏都有一种错觉,以为他其实根本没吸毒。
他们之间做到最过分的是阿岩给他口交,顾魏没忍得住,头发在枕头上难耐地蹭,腰弓起来,两腿张得很开,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结束以后阿岩平静地去卫生间漱口,很久都没有出来。顾魏能听见他在里面粗重的呼吸,他听着这个声音又把手伸到下面,用手指玩弄自己的穴口,像一只脚朝天的青蛙。前列腺的位置很浅,顾魏知道自己的身体。他没掩饰自己的呻吟,有意让阿岩知道他也在做同样的事。阿岩弄了多久他就弄了多久,他听见他在里面沉闷地喘,然后是很长时间的寂静。
顾魏始终躺在床上,阿岩回来的时候,他翻过身去,已经睡了。
顾魏离开东枝的时候没有跟阿岩说。他们的医疗站随着武装冲突的前线移动,接到通知就立刻走,他到了雨林的更深处。很久之后他才跟阿岩发了一条信息,死马当成活马医的语气,问他有没有办法运物资进来。他们被困在某个村子里,要道被封了,没有药,甚至快没有食物了。
阿岩没有回复这条消息,顾魏也就放弃了。然而一个礼拜以后,一辆装着药品和食物的小面包车畅通无阻地经过了荷枪实弹的军方,一路送进了村子里。顾魏闻讯跑去的时候没有见到人,直到他忙完回到自己的帐篷里,才在角落里看见了一个人影。
他们对视了一会儿,一句话都没有讲,阿岩走过来,顾魏看着他走过来的眼神就知道他要干什么。下一刻顾魏已经跟他贴在一起,帐篷里的露营灯熄掉了,阿岩扣着他的后脑勺吻,恨不得要把他吞下去。
“我以为你死了。”他的声音在抖,人也在抖,“我以为昆罕发现了你,把你杀了。”
顾魏像是被阿岩的话烫伤,呆立在那里不知所措。他这个时候才知道阿岩找过他,几乎把整个东枝翻过来。没有人知道他们的交往。阿岩去顾魏呆过的医疗站,那里现在是东枝本地的医生接手,他们不会向一个毒贩透露医生的去向。而那些短信和电话顾魏也从未收到过,那段时间他在信号不稳定的地方。最后阿岩只能得出一个结论,顾魏消失了,和所有消失在他身边的人一样,被昆罕杀了。
顾魏没有讲得出话,他的回应是伸手去脱阿岩的裤子。他一向晓得自己是阿岩某种程度上的慰藉,只是这程度的深浅他从未知晓。
他们的时间不多,阿岩没有耐心给他慢慢弄。两个人都站着,顾魏的背靠在帐篷的防水布上,无处着力,几乎就是挂在阿岩身上,一条腿踮着脚支在地上,另一条腿盘在阿岩腰上,一只手撑着阿岩的肩膀,一只手伸到下面去,摸他已经完全勃起的性器。他的动作有点粗暴,可能把阿岩弄疼了,阿岩的下巴靠在他颈窝里,喘得非常厉害,顾魏手上用劲的时候他也跟着用劲,揉顾魏的屁股,用力地往两边掰开来。他们完全靠着本能在行动,像两头发情的动物,来不及停下来接吻。进去的时候很干涩,也没有戴套。但是顾魏已经不在乎了。他只能咬着自己的手背克制着不要喊出来,因为很疼。阿岩把他的手拿开,让他叫。顾魏不肯,阿岩就用力往上顶,像某种酷刑,逼得顾魏趴在他肩膀上,最后叫出来,全都是毫无意义的破碎音节。
帐篷里非常热,顾魏身上很快出了一层热汗,薄薄的衣服贴在他身上,阿岩要给他脱掉,他不让。他说这里蚊虫多,传播的病也多。他讲这个话的时候阿岩笑了,咬着他的下唇说你不是也怕我有病吗?
一边讲一边又往里面顶了一点。顾魏已经让他草开了,穴口张开,把他那根东西吃进去,绷得边缘的褶皱都被撑平。顾魏因为这种异物感不舒服地挣扎,夹得很紧,想把他排出去一样。阿岩的呼吸一下子急促起来,把脸埋在顾魏颈窝里,哀求似的:“好紧。”
顾魏像被火烧,难耐地呻吟起来,手指在阿岩背上抓,无处发泄。阿岩继续抽插,一边凝视他的表情,看他眼睛眯起来,嘴唇微微张开,就知道他是舒服的。再用力一点,眉头就皱起来,牙齿咬住下唇,是忍耐的表情。顾魏想伸手去撸自己前面,但两个人贴得太紧,他没有动作的空间,只能用力地抓着性器,阿岩低头一看,看见他虎口处探出一个红彤彤的龟头,缝隙处濡湿发亮,一口一口地往外吐清液。
阿岩问他:“射了?”
“放屁。”顾魏头一次讲脏,嗓子都是哑的,“这是前列腺液。”
阿岩就笑,放慢了速度磨他,一边问前列腺在哪里。是这里吗?顾魏就啊一声。那是这儿吗?顾魏咬着下唇不说话。阿岩拼命往里面挤,整根捅到最里,一边叫他“顾医生”,问他前列腺有这么深吗?顾魏崩溃一般,说不行了,要坏了。阿岩故意拿开他的手,感觉他硬到不行的性器抵在自己的小腹上,咬着他的耳垂问,哪里要坏了?
顾魏没有回答他,他突然一点声音都没有了。但是大腿疯狂痉挛,阿岩感觉小腹一片温热的濡湿,顾魏就这样被他弄射了。
做到第二遍的时候顾魏身上的衣服还是让他脱掉了。他们交叠在顾魏那张单人的行军床上,可怜的床架一副随时要承受不住的样子,跟着他们俩的动作响个不停。任何从顾魏帐篷门口经过的人都会知道他们在干什么。阿岩伏在顾魏身上一寸寸地舔,他身上又咸又苦,味道不好,但是阿岩很沉迷。顾魏承受不住,求他快一点,他就把顾魏翻过来,从后面进去,还是那种非常用力,直进到底的草法。顾魏高潮的时候还是没有声音,里面疯狂收缩,把阿岩挤了出来。他哼了一声,伸手去握自己的性器,然后在顾魏的穴口那里蹭了两下,没进去,直接射在了他屁股上。
他伏下来,力竭地和顾魏交叠在一起,两个人此起彼伏地喘。
阿岩在夜半的时候离开了这个村子。走之前顾魏说,阿岩送来的东西是杯水车薪,缅甸的局势已经不可控,无国界准备撤了。他过几天就会入境中国。
阿岩听完只是点了点头,他们还是没有告别。但是车发动起来以后又停了下来,阿岩跑下来。对顾魏说,我叫陈宇。宇宙的宇。
这就是陈宇对顾魏说的最后一句话,但不是顾魏最后一次看见他。那个时候他还不知道陈宇早就已经引起了昆罕的怀疑,他把物资偷运过来其实和他的卧底行动没有关系,但直接导致了昆罕跟他撕破脸。
五天之后,顾魏在云南的勐佧又一次见到了陈宇。这一次,他会亲眼看到子弹射进陈宇的胸口。
枪响之后(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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